「你們還真想接著打啊?」
馬承站在操場中間,掃了一圈眼前這群鼻青臉腫的年輕人。
魏昌嘴角破著皮,楊度袖子撕了半截,蔣顯頭上還頂著幾根乾草,張毣領口被扯得歪歪扭扭。
胡奮和郭統站在人群邊上,兩個人都不自覺地把手抱在胸前,像是還沒從剛才被圍毆的狀態里緩過來。
「魏昌,楊度,你們倆先說說,為什麼動手?」
魏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印:「他先說我沒排隊。」
「你本來就沒排隊。」楊度梗著脖子。
「一桶水的事。」魏昌轉過頭看著馬承,「我就是撩了把水洗個臉,他非要跟我算帳。」
「別扯我爹。」魏昌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你先說我爹的!你說我爹天天打算盤……」
「我說的是實話。」
「夠了。」
馬承忙抬手止住他們兩個,他轉向另一邊,「蔣顯,張毣,你們倆又是因為什麼?」
蔣顯把頭上最後一根乾草摘下來:「他說我們荊州人愛管閒事。」
張毣把歪掉的領口整了整:「我說的是實話。」
「好。」馬承揹著手,走到胡奮和郭統面前,「你們兩個剛才在草料堆上看熱鬧,從頭到尾沒動手,怎麼也被揍了?」
胡奮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我說蜀漢騎兵跑得慢。」
「那你活該。」
郭統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其實說的是跑得挺快的。」
馬承轉過頭看著郭統:「那你呢?」
「我幫他擋了兩拳。」
馬承嘆了口氣,重新掃過面前這群人。
「行,我給你們捋捋。今天這頓打,起因就四件事。
第一件,魏昌插隊,楊度本來就跟他爹不對付。
第二件,蔣顯和張毣,荊州人和益州人互相看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第三件,胡奮嘴欠,一開口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第四件,你們都挺閒的。」
他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指了指操場上的旗杆。
「你們打這一架,心裡那點氣都撒完了吧?撒完了我就說兩句。
你們的父親同朝為官,各有各的脾氣,但他們從來沒有在軍前互相拆過台。
魏文長在前線與魏軍拼殺的時候,楊威公在後方替他籌算糧草。
蔣公琰在尚書台通宵擬詔的時候,張君嗣在郡府替他徵調民夫。
他們之間或許有隙,卻從未在敵人面前失了大漢的體統。你們今日在這裡互毆,就是把父輩的私怨擺在明處,打的是你們父親的臉。」
「為何是打我父親的臉?」楊度抬起頭,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父親本就不喜歡魏文長。魏文長仗著先帝提拔他守漢中,每次在軍議上都要拍案幾,說我父親算的糧草有水分……」
魏昌在旁邊冷哼了一聲。
「你爹算的糧草到底有沒有水分,你自己回去琢磨。我爹反正也不喜歡你爹。我爹說你們這些在後方打算盤的人,從來不知道前線一天要消耗多少,天天坐在案前撥撥算算,就覺得自己什麼都算清楚了。」
旁邊有人偷偷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邊的同伴,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敢出聲。
馬承看著這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們聽聽自己說的話,誰也說服不了誰。所以今天在井邊,一桶水就能打起來。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現在做的,就是在重複你們父親做過的事。
他們把對方看不順眼,你們也把對方看不順眼。
他們為糧草的事吵了十幾年,你們就為一桶水就動了拳頭。他們至少還忍著沒動手,你們連忍都懶得忍了。」
張毣在人群里忽然開口了。
「馬兄,我讀書少,但是我知道一句話。為人子者,父之所好,亦好之;父之所惡,亦惡之。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父所惡,子不與。」
他說完看了看左右,又補了一句:「這是《禮記》里的話,我爹教的。我爹就不喜歡荊州人——」
「你爹不喜歡荊州人,你就跟著不喜歡荊州人?」馬承看著他。
「對。」張毣梗著脖子,但語氣里已經有了一絲不確定。
馬承嘆了口氣。
「那你爹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嗎?你爹的喜好,就是你做事的標準?你爹厭惡誰,你就要跟著厭惡誰?那你有沒有自己喜歡的人或自己討厭的人?」
操場上起了極輕的騷動。有幾個學員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在座的都是從小讀《孝經》《禮記》長大的,父為子綱、孝為百行之先的道理刻在骨子裡,從來沒有人當眾問過他們「你爹說的一定是對的嗎」這種話。
魏昌把臉轉過來看了馬承一眼,又轉回去了。楊度咬著嘴唇,眼神落在地上。
張熙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他把馬承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禮記》里是說「父所惡,子不與」,但《孝經》里也說「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
他從小讀這些書,從來沒有把它們放在一起想過,他不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蔣顯在旁邊忍不住抬了一下頭,他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哥蔣斌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蔣顯沒理他,還是往前站了一步。
「那不然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安靜中聽得格外清楚,「為人子者,難道不該以父為綱嗎?馬子固,你今天說這些,是要我們不信書上寫的嗎?」
「顯弟,住口!」
蔣斌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用力把他往後拽,同時朝馬承抱拳行了一禮:
「子固兄,舍弟無禮,方才的話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馬承擺了擺手。
「他沒有冒犯。他問得很好。我給你們講一件事,關於我自己的。你們知道街亭的事吧?」
操場上忽然安靜了。
張毣把梗著的脖子慢慢收了回來。蔣顯被蔣斌拽在身後,但沒有再開口。楊度把視線從魏昌身上移開,連一直偏著腦袋的郭統都把目光轉了回來。
街亭的事,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但沒有人會在馬承面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