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打成一團的時候,胡奮和郭統正坐在馬廄旁邊的草料堆上。
兩個人都是魏將之子,他們來講武堂報到的時候就被安排在了一間營房裡,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已經聊了不少,聊得最多的就是蜀漢這批將二代。
「你看那邊。」
胡奮朝井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莖,「那個被按在井沿上的是楊儀的兒子。楊儀你知道吧?就是丞相府那個主簿,天天打算盤的那個。」
「知道。」郭統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打他的那個是誰?」
胡奮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地上啐了一口草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魏延的兒子,魏昌。」
「魏延的兒子打楊儀的兒子?」
郭統一口水差點嗆出來,捂著嘴悶笑了好幾聲,「那他爹知道了,會不會誇他?」
「不好說。他爹可能更想親自動手。」
「哈哈哈!」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話有點損,但又都沒忍住笑。
那邊蔣顯和張毣滾進了草料堆,草屑飛得老高,一隻被驚到的母雞咯咯叫著從草堆里竄出來,撲棱著翅膀從胡奮頭頂飛過去。
胡奮偏頭躲了一下,差點從草料堆上滑下去。郭統伸手拽了他一把,順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什麼都沒說,繼續看熱鬧。
胡奮重新坐穩,把草莖換到另一邊嘴角。
「蜀漢這幫人打起架來也真不含糊啊。你看那個張裔的兒子,個子不高,下手倒是挺狠,剛才那一拳要是打實了,蔣琬的小兒子今天就得躺著回去了。」
郭統指了指操場另一頭,那裡又有兩個人滾在了一起,也分不清是哪邊的。
胡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搖了搖頭:「我看也就那樣。你看那個被追著打的,鞋都跑掉了一隻,還在跑。蜀漢的騎兵要都是這水平,我爹在魏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胡奮那句話還沒說完,和馬承站在一起的張熙已經皺起了眉頭,他往前邁了半步。
馬承伸手把他攔住了。
「等等。」
張熙不解:「馬兄,他在——」
「我聽見了。」
馬承的目光落在那群還在互毆的蜀漢學員身上,又看了看那個跑掉了一隻鞋的學員。
那人果然停下了腳步,已回頭瞪著胡奮。
馬承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小子這句話,會比我們喊一百句『團結』都好使,等著瞧吧。」
他話音剛落,那個跑掉了一隻鞋的蜀漢學員已經指著胡奮了:「你小子剛才說什麼?」
胡奮愣了一下,下意識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
「我又沒說你。」
「你說蜀漢的騎兵怎麼了?」
「我說蜀漢的騎兵……」
胡奮看了一眼郭統,又看了一眼那個蜀漢學員臉上的鼻血,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好笑,「呵……跑得挺快的。」
那個蜀漢學員站在原地,他盯著胡奮看了兩息。
他並沒有朝胡奮衝過來。
他先扭頭朝操場那邊喊了一嗓子:「兄弟們,這邊有兩個魏國的!他們說我們蜀漢騎兵跑得慢!」
操場上正在互毆的七八個人同時停下了手。
楊度從馬廄里探出頭,臉上還帶著魏昌剛才留下的拳印,蔣顯也從草料堆里爬起來了,他頭上的乾草還在一根一根往下掉。
張毣終於鬆開了蔣斌的袖子,蔣斌也心照不宣的鬆開了張毣的領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馬廄旁邊的草料堆。
胡奮的笑容頓時凝固了。
「我只是說跑得挺快的,」他說,「快是好話啊。」
沒人聽他解釋。
最先衝過來的就是那個被追得跑掉了一隻鞋的蜀漢學員,他一拳掄向胡奮,被郭統從旁邊架住了胳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蜀漢學員也沖了過來。
郭統剛把第一個推開,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上就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單手撐地又站了起來。
胡奮從草料堆上跳下來,剛剛站穩,迎面就又是一拳,他忙側頭躲過,那一拳砸在他身後的木柱上,震得棚頂的乾草簌簌往下掉。
「我說你們蜀漢騎兵跑得快!」
胡奮一邊後退一邊還在試圖講道理,他把兩隻手舉在身前,掌心朝外,做了個「我沒有惡意」的手勢:
「跑得快是誇你們!跑得快那說明來去如風!這是姜伯約今天上午才講的!」
「那你怎麼不說你們魏國騎兵跑得快?」有人回了一句。
「魏國騎兵本來就跑得快!這又不是我說的,這是——」
又是一拳,這次胡奮沒躲過去,肩膀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郭統在旁邊喊了一聲:「別跟他們廢話了」。
然後他衝過去把那幾個打胡奮的人撞開。
百忙之中郭統還不忘回頭看了胡奮一眼,他吼道:「你能不能先打再講!」
「我講完再打也不遲——」
胡奮話沒說完,又挨了一下。
他把舉著的手收回來,握成拳頭,「好,道理講不通是吧,那打吧。」
兩個人開始背靠背站在草料堆前面,面對著一群步步逼近的蜀漢學員被動還擊。
可惜情況並沒有好轉,兩個人很快被更多的人圍住,被簇擁著從草料堆旁邊一直打到馬廄裡面,把正在嚼乾草的兩匹騸馬驚得直往槽頭上撞。
日頭又往西偏了一寸,風重新起了,從校場東邊的圍牆缺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浮塵,打著旋兒往旗杆方向飄。
馬承眯了眯眼,目光掃過校場那邊的一片狼藉。新兵營第一天的群架,打到這個份上就夠了,再打下去,就不是不打不相識了,而是不死不休了。
他抬起手,向旗杆的方向揮了一下:「差不多得了,鳴金吧。」
「好。」張熙下去傳令了。
旗杆下負責打更的老卒很快舉起銅鑼咣咣咣敲了三下,鑼聲的餘音在校場上方慢慢散開了。
有個隴右學員從草料堆里探出頭來張望,卻又被一隻伸出來的手拽了回去。草料堆那邊很快又飛起一蓬乾草,慢悠悠地在半空中散開,落在幾個還在互相揪著領口不放的人頭上。
馬廄里胡奮的辯解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已經啞得快聽不清了。
馬承看著那面還在微微震顫的銅鑼,又看了看操場上完全沒把鑼聲當回事的人群,突然笑了一下,果然鑼要是能鎮住這幫人,他們剛才就不會打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嗓門喊道:「別打了!這樣打不公平,咱們至少分個組,我們來捉對打,一對一,打贏的有賞!」
校場上又頓了頓,這次是真的停了。
楊度鬆開了魏昌的衣領,魏昌也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了。
蔣顯從草料堆里坐起來,呸呸吐了兩口草屑。
胡奮靠在馬廄的木柱上,大口喘著氣,郭統把手從一個蜀漢學員肩上收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那些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人一個個鬆開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約而同地圍了過來。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有人喊了一聲「好」,緊接著就有人開始擼袖子吼道:「我先來!」
郭統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把袖子往上一擼,結果擼到一半扯到了肩膀上的淤青,他疼得齜牙咧嘴,又默默把袖子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