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蔣斌和蔣顯正從井邊往回走。兩兄弟一人端著一盆水,看見這邊圍了一大圈人,便停下來看了一眼。
蔣斌只認出人群里有個背影好像是張裔的兒子張毣,便順口問了一句:「前面怎麼了?」
張毣也正回頭看熱鬧,他樂呵呵的隨口接了一句:「不知道,好像是魏昌和楊度打起來了,這拳好啊,上鉤拳狠狠揍啊。」
蔣顯哼了一聲:「姓張的,你怎麼一臉幸災樂禍呢?」
張毣回過頭,他看著蔣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們荊州派的人說話怎麼都這個調調。」
蔣斌端著水盆的手頓了頓。蔣顯把水盆往地上一擱。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荊州派的人說話都一個調調。」
張毣把手環抱在胸前,「這話有什麼問題嗎?你們荊州來的本來就……」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個半圓,「特別愛管閒事。」
蔣斌倒沒有說什麼。
他彎下腰把水盆擱在地上,然後他直起身來,他看了張毣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悅,但更多的是不想惹事的克制。
他拉了拉蔣顯的袖子:「走吧。」
「哥,他剛才說——」
「我聽見了。」
蔣斌的語氣很平靜,但拉住蔣顯袖子的那隻手攥得很緊,幾乎是在拽:「走吧。」
蔣琬在家裡從來不跟兒子們談朝堂上的事,但蔣顯有小耳朵。
他知道父親是荊州人,是跟著先帝從荊州一路入蜀的。荊州派在成都朝堂上的位置很微妙——外面看著風光,裡面處處是刺。
父親每天從尚書台回來,臉上的疲憊又有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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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張毣說「你們荊州派的人說話怎麼都這個調調」的時候,蔣顯腦子裡嗡了一下。
這句話驗證了他從小到大的某種感覺:原來蜀中人,他們真的是這麼看我們的。原來父親每天在尚書台熬的那些東西,到了別人嘴裡就是一句「特別愛管閒事」。
他掙開了他哥的手,朝張毣撲了過去。
張毣沒有後退,他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兩個人面對面站了片刻,誰也不肯先挪開目光。
然後蔣顯推了張毣一把,張毣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撞翻了蔣斌擱在地上的水盆。
水潑了一地,濺了蔣顯一褲腿的泥。
張毣從地上爬了起來,面色不善的看著對方。
父親張裔這輩子最在意的事,就是不讓別人覺得他們益州人是靠著荊州人才有飯吃的。每年祭祖他都要說一句子:我們益州人不是靠別人,是靠自己的本事才有的今天。
張毣記住了。
今天蔣顯沒來由的頂撞自己,還率先撲了過來,他是不是看不起他們這些益州人?
他絕不能認輸,哪怕是在一場莫名其妙的打架里。
張毣從地上爬起來,不等站穩,他已經沖了蔣顯。兩個人摔進操場邊的草料堆里,草屑飛了滿天。
張毣從草料堆里翻出來的時候順手抓了一把乾草塞進蔣顯的領口,蔣顯被扎得嗷嗷叫,一把把張毣推回去,結果連帶著撞倒了兩個正在旁邊看熱鬧的隴右學員,一個是隴西姜家的,一個是隴西董家的。
這兩家因為一塊牧場的事已經不對付了大半年了,平時礙著面子還能點個頭,這會兒鼻青臉腫的誰也顧不上體面,當場就也掐起來了。
這兩個人一動手,就像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水,整個校場炸了鍋。
場上塵土飛揚,黃土被幾十隻腳踩成了細末,在春日午後的陽光里翻滾成一團金色的霧。
有人剛把水瓢撿起來準備去井邊打水,後腦勺上忽然挨了一記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馬刷,水瓢脫手飛出去,砸在另一個正蹲在地上系行縢的學員頭上。
那位罵了一聲跳起來,也不管馬刷是誰扔的,照著離自己最近的人就是一拳。
中卷那人正在喝水,平白無故挨了一下,水囊掉在地上被踩破了,水濺了一地,他低頭看了看漏水的水囊,又抬頭看了看打他的人,把手裡僅剩的半塊干餅往地上一拍,撲了上去。
有人本來只是在旁邊拉架,拉著拉著不知道誰從後面給了他一腳,他爬起來之後扭頭就給了推他的人一拳,也不管是不是推他的那個人推的。
有人從頭到尾沒參與過任何爭吵,只是路過操場去馬廄牽馬,被一個踉蹌後退的人撞掉了手裡的馬鞭,他彎腰去撿,背上又挨了一肘,等他直起身來的時候,鼻子已經在流血了。
他忙把馬鞭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那個撞他的人走了過去。
伙房的伙頭軍端著菜筐從操場邊上路過,看見這陣仗,二話不說把菜筐往地上一擱,轉身就往回跑。
兩隻母雞咯咯叫著從草料堆里竄出來,慌不擇路地往馬廄方向逃竄,其中一隻被地上的水桶絆了一下,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差點撞在一個正往伙房跑的學員臉上。
雞毛飛了一地,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悠悠地飄。
幾個剛從兵器庫領了木槍的學員走到操場邊上,看見這陣仗第一反應是把木槍擱在旗杆底下,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人問:「咱們幫誰?」
另一個人看了看混亂的局勢,誠實地說道:「不知道啊。」
第三個人把袖子往上一擼,露齒一笑,「那就見誰打誰唄。」
三個人很快一起沖了進去。
馬承看著操場上滾成一團的二十幾號人,兩隻母雞正咯咯叫著在他們中間竄來竄去。
他不禁嘴角揚了揚,大漢第一屆自由搏擊賽青少年組,參賽選手如下:
荊州派、益州派、隴右世家和兩隻無辜的老母雞。
裁判缺席,規則不詳,勝負標準也是待定。
但他有點同情那兩隻母雞,全場就它倆是真無辜。
諸葛喬站在人群外面,手裡還拿著姜維發的陣形圖。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拉架,卻被一個從旁邊跑過去的人撞了一下肩膀,陣形圖差點脫手。
他站穩之後張了張嘴,聲音被淹沒在周圍的喊叫聲里,連他自己都沒聽清自己說了什麼。
他身體本就不好,經這麼一鬧騰更加氣喘吁吁了,他咳嗽了兩聲,又嘗試往前擠了兩步,結果被一個正往後退的學員踩了一腳。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面多了半個泥印子。
「諸位!」
諸葛喬試著提高聲音,但話還沒說完,旁邊又有兩個人滾在一起摔進了草料堆,草屑飛了他一身。
他把頭上的乾草摘下來,看了看手裡的陣形圖,又看了看操場上滾成一團的二十幾號人,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這樣亂打一氣,誰也不知道誰打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