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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隴右講武堂(求追讀)

2026-09-30 22:11:12 作者: 泠音弘上

  隴右講武堂開學第一天,上午是姜維的步騎科。

  姜維在校場上講騎兵衝鋒陣形,講完之後他讓全體學員上馬跑三圈。

  跑完三圈回來,隊伍里卻少了兩個人。

  馬承站在操場邊上,目光在隊伍里掃了兩遍。

  午後的陽光不算毒,但隴右的春天乾燥,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校場。場上的黃土被馬蹄踩了一上午,浮塵還沒落定,在光線里浮成一層金色的薄霧。

  少的兩個人是魏昌和楊度。

  魏昌是魏延的兒子,楊度是楊儀的兒子。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倆人要是結伴去上廁所,那才叫見了鬼。

  確實如此,魏楊二人都沒有跑完三圈馬,因為跑到第二圈的時候,魏昌的馬在轉彎時別了楊度的馬頭。

  楊度的馬驚了一下,前蹄打滑,差點把楊度甩下去。楊度勒住馬之後回頭瞪了魏昌一眼,魏昌也回瞪了一眼。

  下馬之後,學員們在井邊排隊打水洗臉。

  井沿只有兩個水桶,二十幾號人排成了兩列。

  楊度排在西邊那列,他排了大半盞茶的工夫,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可他剛把水桶提上來,後面擠過來一個人,直接把臉湊到桶邊,撩了兩把水就往臉上拍。

  水花濺了楊度一袖子,楊度抬起頭,看見的是魏昌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

  

  「姓魏的,你排隊了嗎?」楊度皺了皺眉,問道。

  「我用完了。」魏昌把臉上的水抹了抹,轉身就要走。

  「我問你排隊了嗎。」

  魏昌回過頭,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楊度這個人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桶水而已。你姓楊的怎麼跟你爹一個德行,什麼事都要算個清楚。」

  這話一出來,井邊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排隊的人都把頭轉了過來。日頭把每個人的影子釘在腳下,沒有風,旗杆上晾著的行縢垂著一動不動。

  楊度把水桶擱在井沿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珠。

  「你說我爹什麼?」

  「我誇你爹會算帳。」

  魏昌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然後把水珠彈到地上,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常識,「我沒說錯吧。你爹在丞相府天天打算盤,連前線都沒上過。」

  楊度沒有回答,他把袖子往上擼了半寸。

  算帳……

  他腦子裡閃過父親楊儀在家裡飯桌上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成都,有一次楊儀從丞相府回來,把帳本往案上一摔,坐下來連喝了兩碗茶才開口。

  他說魏文長這個人,打勝仗的本事有多大,惹人嫌的本事就有多大。

  這傢伙今天又在軍議上當著滿帳將領的面拍案幾,說丞相給他配的糧草不夠,說楊主簿算的帳有水分。

  楊度當時坐在旁邊啃一塊干餅,啃到一半他停下來,問他爹,什麼叫水分。

  楊儀說就是他覺得我算錯了。楊度說那父親算錯了嗎。

  楊儀把茶碗往案上一頓,我楊威公算了一輩子帳,從來沒錯過一粒米。

  從那以後,楊度每次聽到「魏」這個字,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他爹摔帳本的聲音。

  今天在井邊,魏昌說「你爹在丞相府天天打算盤,連前線都沒上過」。

  那個語氣跟他爹在家裡模仿的魏延一模一樣。

  楊度想,原來魏延在家也是這麼說他爹的。原來魏昌從小到大聽到的,跟他從小到大聽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楊度眼眶微微發紅,但不是要哭,是氣血上涌。他咬緊了後槽牙,臉頰兩側的肌肉繃了一下:

  「我爹沒上過前線,可他算的帳養活了多少上過前線的人?你爹在前線打仗,吃的糧、穿的衣、騎的馬,哪一樣不是我爹算過的?」

  「哦,」魏昌不屑地說,「那你爹還真挺辛苦的。」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爹大概也不會這麼說。你爹是算帳的,知道該說什麼。你不太會算。」

  楊度一拳砸在魏昌臉上。


  這一拳打得很實在,楊度心想,他替父親打了這一拳。楊儀知道了大概會罵他,但他不在乎。

  魏昌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身後排隊的人身上。那人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魏昌站穩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道血印子,嘴角邊磕破了點皮,一股鐵鏽味從舌尖漫上來。

  他抬頭看著楊度,嘴還咧著,但臉上已經沒有什麼笑意了。

  他沒感覺疼,倒是突然想起老爹魏延的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魏延難得回一趟成都述職,在家待了不到三天。

  臨走的時候他蹲下來跟魏昌平視,說,昌兒,你記住,這世上有人在前線拿命換你的平安,也有人在後方拿算盤把你當賊防著。

  前線的流汗又流血,後方一算帳還嫌你花得多。他們不會謝你,只會算你。所以你要有本事。

  本事大到讓他們算不出來,大到讓他們不敢算。魏昌說,爹,你說的是誰,魏延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今天在井邊,楊度說「你爹在前線打仗,吃的糧、穿的衣、騎的馬,哪一樣不是我爹算過的」。

  魏昌笑了。不是因為這句話可笑,是因為這句話跟他爹說的那句話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楊度的爹在後方算帳,他魏昌的爹在前線流血,楊家覺得自己養活了魏家,魏家覺得自己保護了楊家。兩邊的帳本根本對不上啊。

  「想動手是吧。」

  他一步踏過出去。

  老爹知道了大概會拍著他的肩膀說,打得好,雖然下手還不夠狠。

  楊度還沒來得及往後退,就被他揪住了領口。

  楊度的後背撞在井沿上,後腦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黑,他本能地用膝蓋頂了一下魏昌的肚子,魏昌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鬆了半分。

  楊度趁機從他手裡掙出來,順手抄起井邊的水桶,把剩下的半桶水全潑在魏昌身上。

  魏昌站在原地,渾身濕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滴水的袖子,又看了看楊度手裡的空桶,他把袖子拎起來擰了一把,水嘩嘩地滴在地上,魏昌又咧嘴笑了。

  「行。水桶歸你,拳頭歸我。」

  他還沒動手,旁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別打了!」

  喊話的人是諸葛喬,他站在人群外面,臉上帶著焦急,可沒人理他。

  馬承離井邊只有十幾步遠,但他沒動。他看了一眼諸葛喬。

  這孩子是好心,但他不懂一個道理:井邊那兩個不是比武切磋,是在替各自的爹討二十年的舊帳。

  這種事別說你喊別打了,就是丞相親自來站在這兒,也未必能讓他們當場握手言和。兩家的帳從上一輩就開始算了,攔肯定攔不住。

  楊度和魏昌已經扭在了一起。楊度比魏昌矮半個頭,但他從小跟著楊儀在丞相府里跑腿,手腕上有勁,揪住魏昌濕透的領口就是不肯鬆手。

  魏昌也不落下風,他一隻手去掰對方的手,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兩個人在井沿上滾了一圈,沾了一身的泥巴和草屑,從井邊一路打到馬廄,又撞翻了一隻水桶,把姜維的馬驚得直打響鼻。

  兩個人渾身是泥,喘得跟剛跑完十里山路似的,但眼神里分明都還憋著一句「再來」,馬承不禁嘖了一聲,魏昌就算了,從小跟著魏延在軍營里摸爬滾打,體力好不稀奇。

  楊度一個跟著楊儀在丞相府跑腿的文官子弟,居然也能扛到現在。

  看來這倆小子體力還挺不錯?

  那晚點得給他們加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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