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涇城西門外有一片廢棄的騾馬市,張熙帶人收拾了三天,把拴牲口的木樁子全拔了。
張家下人把騾糞鏟乾淨後,又用黃土墊平了地面,最後在四周立了幾根旗杆。旗杆上暫時沒掛旗,只拴了幾條麻繩,晾著剛洗好的行縢。
馬承站在騾馬市門口,看著那片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空地,心說自己這個新書佐確實沒白收,還真是財大氣粗。
不對,這兒現在應該叫「隴右講武堂」了。
這幾個字是他讓張熙找人刻在木匾上的,用的是魏碑體,筆畫粗壯,遠遠看去像一排蹲著的石獅子。
張熙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個漆盤,盤裡放著墨、硯台和一支新買的狼毫筆。
「馬兄,你當真不收我為徒?」張熙又問一篇。
「真不收。」馬承頭都沒回。
「那馬兄,請用墨吧。」
馬承轉過身,看著張熙那張認真的臉。
這個人前幾天大半夜跑到他營帳外面站著,把他嚇得差點拔刀。
當時張熙說得很誠懇,說他以前覺得自己挺聰明的,可聽說馬承事跡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連「聰明」二字都不知該如何書寫,所以他要拜師馬承。
馬承說你別拜啊,我沒什麼可教的。張熙說那你就教我怎麼想事情。馬承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事情的。
這個張熙也是個死腦筋,他想了想,說那我就給你當書佐,跟在你旁邊看著,看你遇事如何處置,看久了總能學到一些。
馬承無可奈何了,也就只能由著他去了。
不過,張熙拜師倒是喚醒了馬成之前一直有的一點小心思。
之前他在南山跟趙廣和鄧良相處的那幾天,他就覺得蜀漢的二代們缺點什麼,要是能互補一下就好了。
他想了幾天,跟丞相說:大漢是不是可以辦一個學堂,把蜀漢將二代和隴右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統一教導,統一考核,這樣既能培養人才,也能讓兩邊的年輕人提前磨合。
諸葛亮沒啥意見,丞相府直接就給批了。批文下來的當天,張熙就替他把場地找好了,地是官地,不用花錢。張熙帶人收拾了三天,今天請馬承過來看看。
午後的太陽正好照在門楣上新掛的木匾上,「隴右講武堂」幾個魏碑大字被曬得微微發亮。
匾下還殘留著幾道乾涸的漿糊痕跡,正順著木紋往下淌成半透明的細線。
張熙端著漆盤站在他旁邊,他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馬承把目光從匾上收回來,沒去接那個漆盤。
他把隨身攜帶的竹簡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他昨天熬夜擬的講武堂章程。
字不好看,但每條都寫得清楚。
學員分兩科,步騎科和輜重科,步騎科教陣法、騎術、地形,輜重科教錢糧、互市、屯田水利。
每科設月考,考不過的加練,連續三月考不過的退回原部。
教官暫定姜維負責步騎科,楊儀負責輜重科,他自己兼一個「軍務總論」,其實就是什麼都講一點。
他把章程遞給張熙:「你看看,有什麼能補充的嗎?」
張熙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馬承,眼睛比剛才還亮。
「馬兄,你這學堂的格局,不只是一郡一縣。你是要替大漢養一批能文能武的校尉,等這些人卒了業,分到各郡去,軍政就能從根上統合排程。這不是學堂,這是將校養成之所。」
馬承愣了一下。
對方說得沒毛病,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但他沒想到張熙看了一遍章程就能把這個用意說出來。
看來自己這個書佐也不簡單啊。
他忽然想起那天第一次跟張熙提「講武堂」這三個字的時候,這人只是點了點頭,接了一句「好,我去找場地」就走了,馬承更是好奇起來
「你當初聽到『講武堂』三個字,怎麼一點都不意外?」馬承問道。
張熙放下手裡的章程,語氣很自然:「孝武皇帝時曾置講武令,掌教習騎射陣法。
我家先祖在西漢時做過講武令的屬官,家中藏有當時的簡牘,我便僥倖記過職掌和編制。
所以馬兄說的『講武堂』,雖然是新設之制,但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意思,便沒多問。」
原來如此。馬承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原來不是自己講得明白,是人家祖上幹過這行。他還以為自己的表達能力有長進呢。
張熙把章程還給馬承,又看了一眼那塊木匾,忽然問道:「匾上現在只刻了名字,馬兄還沒有想出學訓嗎?」
馬承還真忘了這茬。他想了想,說:「學訓用這四個字,親愛精誠。」
張熙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好。」
「門口再立一副……聯子。」
馬承差點說成「對聯」,臨時改了口,「左右兩根門柱上各刻一句。左邊寫:升官發財請往他處。右邊寫:貪生怕死勿入斯門。門楣橫批:大漢棟樑。」
他說完自己看了看張熙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會不會太直白了?」
張熙沒有回答。他正在把這幾句話在嘴裡默念著,
忽然,他轉身把漆盤放在石墩上,後退半步,整了整衣襟,朝馬承鄭重行了一禮。
「怎會直白?」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口裡直接倒出來的。
「馬兄,『親愛精誠』四字,取自《禮記》『故人不獨親其親』之意,引光武皇帝『精誠所加,金石為開』之訓。
諸生既入此門,便當以同袍為骨肉,以精誠為金石。
至於聯子,
上聯『升官發財請往他處』,是明示此堂非仕宦之捷徑;下聯『貪生怕死勿入斯門』,是告誡後人若無死國之志,不如不來。
兩句合觀,前言『親愛』以結恩,後明『死生』以立勇。
至於橫批『大漢棟樑』——三代之隆,以賢良為棟樑;
兩漢之盛,以名節為柱石。你把這些字刻在門口,便是告訴每一個踏進這道門的人:你進來,不是來求官求財的,你是來做這個大漢的風骨的。」
原來如此。馬承在心裡把剛才張熙那段註解又過了一遍。
他忽然有點慚愧。那幾句校訓,他自己當初也就是前世參觀黃埔軍校舊址時隨便掃了一眼,覺得「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這兩句話很有氣勢,順嘴就記下了。這次辦講武堂,他也就是順手用上,沒仔細想過每個字到底什麼意思。
結果張熙接過去,張口就是《禮記》怎麼說的、光武帝怎麼訓的,把每句話的來歷都給他刨出來了。
看來,臨涇張家幾代人的家學底子,全堆在這個人身上了,自己可不能真把人家當書佐用了。
張熙已經重新直起身來,他看著那塊空蕩蕩的門楣,忽然又說:「馬兄,這副聯子,我可不敢寫。
你的字雖然不算好,但學訓是你立的,旁人看了只會說這是你馬子固的手筆。我不一樣,我充其量只是個注者,注者不能替立者署名。」
他轉過頭,看著馬承。
「你也不敢寫,我也不好寫,那就只有一個人能寫了。」
馬承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心裡嘀咕了幾句。自己前世在公司打工時,給領導的郵件里每回都要寫「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抱歉」,沒想到穿越到三國還得干同樣的事。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郡府里那個整天寫呈文的小吏,每篇呈文開頭都要恭恭敬敬寫一句「伏請丞相鈞鑒」。早知道搞教育也這麼費墨,他當初就該跟諸葛亮多要兩個文吏。
「行吧行吧,我本來想著就是個講武堂,門口貼張紙就完了,誰知道越弄越大。學訓也要刻,對聯也要刻,橫批也要掛,現在連匾都要請丞相來寫。這點小事還得再麻煩丞相大人一趟,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嫌我事多。」
他把章程疊好塞進袖子裡,「走吧,進營。明天開學,今天還有一堆事沒弄完呢。」
張熙端起漆盤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馬兄,你剛才說橫批掛在哪裡?」
「門楣正中。」
「聯子呢?」
「左右兩側。」
「學訓呢?」
「門廳影壁。」
張熙把這些記在心裡,又追問了一句:「那丞相要是問你,這幾句話是誰擬的,你怎麼說?」
馬承頭也沒回,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
「就說是一個姓孫的老頭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