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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馬老師的第一堂思想政治課(下)

2026-09-30 22:11:27 作者: 泠音弘上

  「我父親馬謖在街亭的時候,我就跟著在南山上。張郃把我們的汲道斷了,我父親一個人棄軍而逃了。

  按你們剛才的邏輯,父親做什麼,兒子就得跟著做什麼。

  那我是不是應該跟他一起跑?他棄軍,我也棄軍。他辜負了大漢,我也應該辜負大漢,對不對?」

  沒人說話。張毣盯著地面,像是那塊黃土地上忽然長出了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可我沒有跑。我留下來了,帶著那些被丟在山上的人,從南山一路打到長寧驛。

  如果我當時認為父親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給你們講課了。

  你們看到的我,會是跟他一起跑回去的逃兵,或者更糟,跟他一起被砍了腦袋的死人。」

  他把聲音放低了幾分。

  「《孝經》里說,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

  你們剛才爭的都是什麼?爭的是我爹比你爹強,爭的是你爹先對不起我爹。這不是爭,是跟著父親一起往坑裡跳。」

  他看了一眼魏昌,又看了一眼楊度。

  「你們的父親互相看不順眼,這是他們的事。他們有他們的恩怨,有他們的脾氣,有他們在朝堂上吵了十幾年也沒吵完的帳。

  他們這輩子或許都會互相看不順眼。但他們也沒有把對方往死里整。

  因為他們知道,不管再怎麼吵,前線還得一起守,糧草還得一起籌,大漢還得一起撐。

  他們做不到握手言和,但他們至少做到了不在敵人面前拆台。

  你們呢?你們連這點都做不到嗎?他們做不到的事,你們也要跟著做不到嗎?」

  他停了片刻,語氣緩了緩。

  「《論語》里還說,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你們替父親出氣,是敬。

  但你們因為替父親出氣就在這裡互毆,就是跟著錯。你們覺得父親就是天,父親做的事說的話就是對的,那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父親錯了呢?

  

  先人有過,後嗣修之;先人有缺,子孫補之。

  我父親把我丟在街亭,他錯了。我沒有跟著他一起錯。我父親欠大漢的,我正在替他補。」

  他突然停了下來。

  午後的太陽已經偏西了,旗杆的影子正斜斜地橫在黃土地上,被踩亂的草屑在風裡輕輕翻了個身。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馬嘶,像是從很遠的山腳那邊飄過來的。

  馬承沉默了一會兒,等那陣馬嘶散了,這才重新開口。

  「你們父親之間那些舊帳,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繼承啊。你們可以選擇從今天讓那些舊帳爛在上一輩人那裡。」

  他頓了一下,環視著眾人:

  「即便你們不願意放下父輩的成見,也不應該光天化日之下互毆,你們這是把父輩的私怨擺在明處,讓滿營將士都看在眼裡。若傳到魏國去,只會讓曹叡在鄴城置酒高會,看你們的笑話。」

  「他也配?」

  人群里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馬承循聲看過去,說話的是個蜀漢學員,臉上還掛著剛才打架留下的紅印。

  被馬承一看,他立刻把頭低了下去。旁邊幾個人倒是跟著點了點頭,有人小聲說了句「說得好」。

  「配不配的,要看你們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馬承看了那個學員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收回目光,「你們想讓曹叡看笑話嗎?」

  沒人吭聲。

  他轉過身,又看著胡奮和郭統。

  「還有你們兩個,以前是魏國的人。胡奮,你爹在魏國做將軍。郭統,你爹剛歸了大漢,在南中修城。

  你們心裡大概也在琢磨,這幫人揍你們,是不是因為你們是魏人?」

  胡奮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郭統也只是把目光偏到一邊。

  「我告訴你們,不是的。他們揍你,跟你是魏人還是蜀人沒半文錢關係。

  他們揍你,是因為胡奮你說蜀漢騎兵不行。你當著人家面說人家爹的兵馬不行,這頓揍不是你自找的?

  你問問在場的,要是今天說這話的是魏昌,是楊度,是哪個姓諸葛姓姜姓趙的,他們挨不挨揍?」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句「也會」,說完立刻抿住了嘴。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反手捅了回去。

  「所以嘛,他們揍你,不是因為你爹在魏國。是因為你嘴欠。嘴欠就得挨揍,跟出身沒關係。

  在這兒,所有人都一樣,嘴欠就得挨揍,挨完揍還得站在一起聽課。

  你們倆跟蜀漢的將家子弟一樣,都是大漢的軍校生。

  吃一個鍋里的干餅,睡一排營房,等你們從這兒出去,跟這些人一起上戰場,不是以魏人之子的名頭,是以大漢校尉的名頭。到那時候,誰再說你們是外人,讓他來找我。」

  他轉過身,看著蜀漢那些將二代。

  「你們也別把他們當外人。」

  他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語氣緩了緩。

  「你們回去問問你們爹,先帝當年怎麼待降將的。

  黃忠黃漢升,歸先帝之前在劉表手下當差,歸了之後呢?打益州、打漢中,定軍山一刀砍了夏侯淵。

  趙雲趙子龍,本來是公孫瓚的人,後來跟了先帝,長坂坡上殺進殺出,把陛下從人堆里撈出來。

  馬超馬孟起,從西涼帶兵來投,先帝親自出城接他,拜驃騎將軍。

  還有魏延魏文長,也就是魏昌他爹,當年不過是先帝手下後收的一個部曲,先帝提拔他守漢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他,曹公舉天下而來你怎麼辦?他說,請為大王拒之。

  這些人,哪個是先帝一起兵就跟在身邊的?哪個因為來得晚就被人瞧不起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論語》里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你們讀聖賢書,這句話讀到哪兒去了?關侯,夠傲了吧?先帝拜黃忠為後將軍,雲長說『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

  結果呢?費詩去荊州勸了一趟,雲長就再沒提過這事。關雲長都能容後來的人,你們比關雲長還了不起?」

  蔣顯聽到這裡,忍不住抬了一下頭,正好撞上馬承的目光,又飛快地低了下去。張毣在旁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什麼,被蔣斌悄悄踢了一下腳後跟。

  馬承往前走了兩步,聲調又提高了半分。

  「高皇帝得天下,用了多少從項王那邊跑過來的人?

  韓信是從項王帳下逃過來的,陳平是從項王帳下投過來的,英布也是從項王帳下歸附的。

  這些人,哪一個不曾是『外人』?高皇帝用他們,不是因為高皇帝寬宏大度,是因為高皇帝明白,天下非一人之力可定。

  管子說過一句話,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成其……」

  馬承卡了一下,皺起眉頭。

  「成其什麼來著?」

  「成其高。」張熙微微一笑,小聲接了一句。

  「對對對,成其高。」

  馬承拍了拍腦門,「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你們看,連我都背不全,還讓你們讀聖賢書呢。

  反正就這麼個意思,你們今天分魏人蜀人,分荊州人益州人,分隴右人成都人,分這麼細,是覺得大漢的天下靠你們幾個就夠了?」

  他停了一下,等這句話在操場上沉下去。

  「先帝說過一句話,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

  這話什麼意思?不是說對人好,是說你要想把大事做成,就得把每個人都算進去。

  不管你喜不喜歡他,不管他今天來的還是明天來的,不管他爹是魏國的將軍還是蜀漢的主簿。

  只要他站在大漢的旗幟底下,他就是大漢的人。

  大漢的人,我們就得護著。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大漢。

  你們今天把父輩那些舊帳翻出來算在彼此頭上,把魏人蜀人的戳子往彼此臉上蓋,你們是在拆大漢的台。你們拆一塊,曹叡在鄴城就看一塊。」

  他把聲音壓低了半分,語速也放緩下來。

  「從今天起,在這講武堂里,沒有魏人,沒有蜀人,沒有荊州人,沒有益州人,也沒有隴右人和成都人。只有大漢的軍校生。

  誰再分『你們』『我們』,我也不罰你們抄書,也不罰你們加練,更不扣你們考評分。

  我會把兩個互看不順眼的人編一組,去馬廄里一起鏟馬糞。鏟到你們忘了為什麼互看不順眼為止。」

  有人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自己也咬著嘴唇忍笑。魏昌沒笑,他還在梗著脖子,但嘴角動了一下。

  胡奮也沒笑,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揉了揉肩膀上剛挨過一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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