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鼓掌聲。
「好。」
馬承循聲轉頭,看見諸葛亮正站在講武堂門口的旗杆旁邊,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比平時更深了幾分。他身後站著楊儀和姜維。
楊儀的臉色似乎不太好,他目光正越過人群,釘在某個方向。
馬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楊度站在學員隊伍里,他正伸著脖子往校場門口看,看著看著這小子忽然僵住了,然後把頭轉向旗杆,死死的盯住,不動了。
馬承又看了看二人,嘴角不禁揚了揚,楊度這小子回家怕是要跪算盤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忽然後知後覺的愣了一下,等等丞相怎麼會在這裡?
他心虛的看了一眼身後的牌匾。
不是,諸葛丞相,你用不著這麼積極吧?
馬承之前還跟張熙說,諸葛亮日理萬機,講武堂題字這種小事排到月底都算快的,怎麼第二天他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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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一邊整衣襟一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早知道丞相這麼積極,他就不穿這身袖口沾了墨的舊袍子了。
旗杆這邊,楊儀已經往前邁了一步,正要往校場方向走,卻被諸葛亮抬手攔住了。
「威公,」諸葛亮的聲音很輕,「你做什麼去?」
「那小子。」
楊儀壓著嗓子,手指朝楊度的方向點了點,嘴角往下拉了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可丞相你看看他那個樣子,袖子撕了半截,臉上還掛著印子,為了一點小事就跟人動手,這成何體統?」
「我去叫他過來,讓他當著丞相的面好好說說,他這頓打到底打出了個什麼名堂。」
「少年人血氣方剛,誰沒個一言不合就想動手的時候。」
諸葛亮把羽扇換到左手,看了他一眼,「威公啊,倘若你年輕二十歲,怕也是想跟魏文長打一架吧。」
楊儀被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姜維在旁邊笑了一聲。
他看著校場上那群鼻青臉腫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楊度臉上那個還沒消下去的拳印,搖了搖頭。
「楊主簿,算了吧。我小時候在天水也這樣,跟羌人的小子打架,打完了還互相往臉上揚土,揚完了又一起去騎馬了。等他們年長几歲,知道什麼叫分寸了,這些事自然就過去了。」
楊儀冷哼了一聲,但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三人走到校場中間,學員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小聲說了句「丞相來了」,旁邊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子,低著頭不敢抬眼。
諸葛亮掃了一眼校場上這群鼻青臉腫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馬承,這才開口。
「剛才子固已經斷過是非了,亮就不再斷一遍了。」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我來,是想跟你們說幾句題外話。你們今天爭的,說到底是一筆帳。魏文長和楊威公,誰的功勞更大。荊州人和益州人,誰更受朝廷信重。這些帳,你們的父親爭了十幾年,你們今天又撿起來接著爭。」
他看向楊度。
「楊度,威公算了一輩子糧草。他經手的每一筆帳我都看過。」
楊度飛快的掃了一眼楊儀,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諸葛亮又看向魏昌。
「魏昌,你父親在前線打的每一仗,軍報都送到了我的案頭。」
魏昌把臉轉過來,看著諸葛亮,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可你們若問我,這些年在隴右,誰的功勞最大。」
諸葛亮停了停,「那既不是魏文長,也不是楊威公。是那些蜀道上的民夫。」
校場上起了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旁邊的人,有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們從小聽的是父親在前線如何殺敵、在後方如何籌算,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民夫,才是撐起這場仗的人。
諸葛亮把羽扇往下壓了壓,校場上重新安靜了。
「從漢中運一車糧到隴右,走一趟就是半個月。運一百石糧,路上就要吃掉三四十石。那些民夫肩上扛著你們父親打仗要吃的糧,自己懷裡揣的只有一塊干餅。」他說。
「有一回我從漢中北上,夜宿山腳一個村子。十來戶人家,村口坐著一個少年,跟你們差不多年紀。
我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他說父親和叔父都去運糧了,父親前年死在木門道,叔父去年死在祁山道,家裡只剩他和他娘。
我問他以後打算怎麼辦,他說等他長到能扛動一石糧的時候,他也去。我說,去送死嗎。
他說,丞相,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替我爹把我叔沒扛完的路扛完。」
諸葛亮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住,轉過臉去。
校場上沒有人再出聲,楊儀站在他身後,想上前說什麼,卻被姜維伸手攔住了,姜維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諸葛亮轉回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眶微微泛紅。
「蜀道上的民夫,十戶之中絕戶者有三四。你們今天在這裡爭誰的功勞大,誰的委屈深,跟他們比起來,都不算什麼。
你們的父親,在前線或在後方,為的都是興復漢室。但興復漢室這四個字,不是靠一兩個人就能撐起來的,是靠那些在蜀道上扛了一輩子糧、死了連塊碑都沒有的人撐起來的。」
他轉向張毣。
「張毣,你父親張君嗣在郡府徵調了半輩子民夫。那些民夫是怎麼把糧草從蜀中運到前線的,你父親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毣低下頭:「確實辛勞。我父親常說,每調一次糧,就有幾戶人家的兒子回不了家。」
諸葛亮點了點頭,校場上很安靜,只有學員們腳下被踩亂的草屑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良久,他才繼續說道:「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想說你們的父親不重要。你們的父親都是大漢的功臣,沒有他們在前線浴血、在後方籌算,就沒有今日的隴右。
但我想讓你們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他們的名字不會寫在軍報上,不會刻在功勞簿上,可他們所做的事,與你們的父親並無高下之分。你們今天在這裡爭誰的功勞更大,爭得面紅耳赤,爭到拳腳相向。
可那些蜀道上的民夫從來沒有爭過。他們只是把父親沒扛完的路扛完,把哥哥沒運完的糧運到。
興復漢室,不是興劉氏一姓之宗廟,而是還天下黎庶一份安穩。
這就是你們要站在這裡的原因。至於誰的功勞更大,這些帳,不值得你們去算。」
沒有人說話。魏昌把一直梗著的脖子低了下去。楊度盯著自己撕破的袖口,嘴唇抿成一條線。張毣還低著頭,像是在想他父親說過的話。
馬承站在門廊下,聽著諸葛亮把話頭從魏延楊儀轉向蜀道上的民夫,心裡微微一動。
他想起前世讀史時看過一組資料,蜀漢滅亡時在籍人口不過九十四萬,卻養了四萬官吏、十萬駐軍。
這意味著每九個人就要供養一個脫產者。
為此,網上有一種論調,說諸葛亮窮兵黷武,六出祁山把蜀漢的家底都打空了,蜀中百姓苦不堪言。
但他在成都武侯祠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一千多年了,香火從來沒斷過。
那些去燒香的蜀中百姓,他們的祖上就是被諸葛亮徵調過的民夫,就是那些在蜀道上扛糧的人。
他們的子孫為什麼還要世世代代給諸葛亮燒香?
馬承以前也回答過這個問題,用的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因為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因為他清正廉潔不置私產。
可現在馬承站在這裡,看著諸葛亮講話,他忽然覺得那個答案不全對。
諸葛亮知道每一車糧草是多少人扛過來的,知道每一個陣亡的數字背後是多少戶絕了嗣的農家。
他什麼都知道,但他還是要打。因為他不是不知道百姓苦,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能停。
他停了,那些已經死在蜀道上的人就白死了。他停了,那些還沒扛完的路就永遠沒人扛了。
他不是在打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他是在替所有已經死去的人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還有一線希望,可停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自我救贖,也是他唯一能給那些民夫的交代。
百姓理解丞相,所以他們願意為這個殉道者而奔波。
諸葛亮掃了一眼校場上那群沉默的年輕人,他語氣緩了緩。
「行了,子固方才的話你們記著。我的話,你們也記著。今日不早了,散了吧。」
學員們稀稀拉拉地應了幾聲,諸葛亮的語氣忽然又沉了下來。
「散之前,我再問一句。方才子固所說:從今往後,在這講武堂里,沒有魏人,沒有蜀人,沒有荊州人,也沒有益州人,只有大漢的軍校生。你們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這一回聲音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