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馬承忙走到他身側。
「丞相,你剛才那番話,比我訓一上午都管用啊。」
諸葛亮偏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扇子:
「不是亮的話管用,是那些民夫的事管用。你記住,以後在這講武堂里,不管教什麼,都別忘了告訴這些小子,他們將來要護的不是一座城、一道關,是人。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社稷可以重建,君可以再立,但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先帝在時,每到一處必先問百姓疾苦,不是因為他是仁君,是因為他知道,沒有百姓,就沒有大漢……」
「丞相,你今天來,應該不是單單為了訓話吧。」馬承急忙打斷他。
諸葛亮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猜。」
馬承想了想:「題字?」
諸葛亮笑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繼續往門廊那邊走去。
馬承跟在他身後,兩人走到那塊空著的門楣前,張熙已經把筆墨端過來了,漆盤裡的墨是新磨的,濃淡剛好。
諸葛亮拿起筆,先在門聯的位置停了一下。左右兩根門柱上已經刻好了馬承擬的那兩句話。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提筆寫了上去。
左邊是「升官發財請往他處」,右邊是「貪生怕死勿入斯門」。
寫完,諸葛亮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又提筆在門楣正中寫下四個字:大漢棟樑。
他把筆擱下。
馬承站在旁邊,見諸葛亮停了筆,便問:「丞相,學訓不寫了嗎?」
「學訓已經講出去了。」
諸葛亮看著門楣上那四個字,「你剛才跟那些小子說的話,比任何字都管用。『親愛精誠』四個字,今天在場的人不會忘,再刻一遍,反倒多餘了。」
馬承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諸葛亮在門口站了那麼久,連他訓話的內容都聽進去了。他正想謙虛兩句,諸葛亮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學訓換一句吧。換你之前在黃土原上跟我說過的那句話。」
他轉過頭,看著馬承,「幼常說過的那句。」
橫渠四句?
馬承站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黃土原上,他對著暮色里的麥田說出這四句話時,諸葛亮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他當時以為丞相只是在懷念馬謖。
他沒想到丞相記住了,他更沒想到丞相要把這四句話刻在講武堂門口。
他低下頭,抿住嘴唇,眼眶微微發澀,沒有說出話來。
諸葛亮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溫和。
「子固,你能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又把它說出來、刻在這裡,讓這些小子每天都看見——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
言罷,他重新拿起筆,在門楣下方留出的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下去。他的字很穩,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石碑上。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寫完最後一個字,諸葛亮把筆擱在硯台上,退後一步,看著那四行字沉默了片刻。
校場上沒有人說話,只有旗杆上的麻繩在風裡輕輕晃。
學員們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有人嘴唇微微翕動,把那四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又停下來,轉頭去看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在看他。
張熙端著漆盤站在旁邊,看著那四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這四句話……」
他把漆盤往懷裡端了端,聲音不高,但在一片安靜中聽得格外清楚,
「前三句是為自己立心、為百姓立命、為前人繼學,是往內收。最後一句是為萬世開太平,是往外放。這是……這是《大學》的格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前三句是修身,最後一句是平天下。這是哪位大賢所作?竟有如此氣象。」
馬承正要開口,諸葛亮已經替他說了。
「是馬幼常所說的。」
張熙愣住了。
馬幼常,馬謖。他看看門楣上那四行字,又看看馬承,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才說出一句話來。
「他既有如此胸襟見識,為何會在街亭……」
說到一半他就停住了,後半句不需要說出來,在場的人都明白。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朝馬承拱了拱手:「馬兄,我沒有不敬的意思。」
馬承擺了擺手。
諸葛亮轉過頭,看著張熙。
「你就是子固前些日子新收的那個書佐,張士和?你讀過《大學》?」
「家父在時,教過我一些。臨涇張家的藏書里也有相關註疏,閒暇時翻過幾頁。」
張熙躬身答道。諸葛亮看了他一會兒,只是點了點頭。
張熙站在旁邊,看著那四行字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說道:「丞相,這四句話我會記一輩子。但如果讓我去做,我不會按這個順序。」
馬承偏頭看了他一眼,諸葛亮也轉過身來。
「為何?」
張熙的語氣不卑不亢,但說得比剛才慢了些,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丞相,我只是覺得……能做到兩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為天地立一份心,跟著丞相、跟著馬兄,儘自己的力去興復漢室。至於能不能看到萬世太平的那一天,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做不到呢?那就回過頭來,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臨涇張家有幾代人的家底,我願意散盡家財,鑽研典籍,做一小民,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好。開萬世太平,我自認做不到,但總有人能做到。我給他們添一塊磚,也不算……也不算白讀了這些年的書。」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萬世太平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到的?」
「做不到。」張熙說,「但我不做,就少了一塊磚。」
諸葛亮右手攏進袖子裡,他看著張熙,沉默著,但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良久,他開口道:
「子固,你這個書佐,我想借用幾天。」
馬承愣了一下:「丞相要人,我還能不給嗎。」
「啊?」
張熙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要進丞相府了,端著漆盤站在那裡,看看馬承,又看看諸葛亮。
馬承朝他擺了擺手:「去吧,漆盤不用你端了,你端到丞相府去吧。」
張熙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把漆盤放下,朝馬承深深一揖,又朝諸葛亮行了一禮。
諸葛亮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子固,莫要置氣。講武堂這邊過幾日會有個新人從成都過來,已經在路上了。到時候我還你一個書佐便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馬承笑了一聲:「丞相這話我可記下了。」
他剛想問是誰,諸葛亮已經轉過身走出了幾步,對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學員隊伍,在諸葛喬身上停了一瞬。
諸葛喬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正好對上父親的目光。
諸葛亮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移開了,繼續往前走。
馬承站在原地,看看諸葛喬,又看看諸葛亮。
諸葛喬已經把頭低了下去,繼續翻手裡那捲陣形圖,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這小子剛才被他爹看了一眼就把話咽回去了,明顯是知道點什麼。
張熙已經把筆墨收拾好了,端著漆盤跟在諸葛亮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馬承揮了揮手。
馬承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們走遠,又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四行字。
字的墨跡還沒幹透,正在陽光里微微發亮。
校場上的學員們還站在原地,有人伸著脖子往門楣這邊看,有人小聲把四句話念了一遍又一遍。
馬承轉過身,掃了一眼這群鼻青臉腫的年輕人。
「行了,別念了。記住這四句話就行,不用背下來。你們先把鏟馬糞的事記住。」
有人沒憋住笑,又趕緊捂住嘴。
馬承沒再管他們。他轉身往校場外走去,他心裡正在把自己知道的三國人物快速過著。
諸葛亮說成都那邊會來一個新人,還特意看了一眼諸葛喬——那八成跟諸葛家有關。
可諸葛家還有什麼年紀小的子嗣?他沒記得丞相還有別的兒子。
諸葛喬是養子,今年也不大,難道來的這個比諸葛喬還小?
總不可能是諸葛瞻吧。可諸葛瞻現在不應該還沒出生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便又看了一眼諸葛喬,決定改天找個機會旁敲側擊一下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