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便殿。
這間屋子不大,當年董卓焚城,未央宮的正殿被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曹丕在位時長安重修過,但國力不比漢初,只恢復了正殿和幾間偏廂。
東廂就是其中最小的一間,原本是給侍從等候召見用的,後來就改作了便殿。
曹休正站在屋子裡,他既沒有解劍,也沒有行禮。
他把大司馬的印綬托在手裡,直挺挺地站著,看著對面岸上坐著的那個少年。
曹叡今年剛過二十,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但坐在那裡已經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駕崩的那個晚上,眼前這孩子還跪在靈前,哭得滿臉是淚,是他和曹真、陳群、司馬懿四個人扶著他登上帝位的。
轉眼這孩子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君主了,而自己也老了。
「陛下。」
他說:「淮南的濕氣重,臣的右膝每到陰天就疼得睡不著覺。臣這把老骨頭打不動仗了。請陛下准臣卸甲歸田,回譙縣老家安享晚年。」
曹叡坐在案幾後面,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大司馬,何出此言?」
他親自從案幾後面站起來,走到曹休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是先帝託孤的重臣,更是朕的族叔。東南半壁還要靠你撐著,你若是告老了,那朕還能指望誰?」
曹睿語氣恭敬,言罷,他沒有接曹休遞過來的印綬,而是朝門口侍立的內侍瞪了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沒看見大司馬還站著?大司馬右膝有舊傷,搬個大些的坐席來,再加一層軟墊!」
曹休低著頭,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手裡那枚印綬。侍從搬來坐席,他也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著,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陛下,既然不嫌棄臣這把老骨頭,那臣就再問一句——臣那道請求提兵北上的摺子,陛下為什麼一直不批覆?」
他抬起頭,看著曹叡,曹叡已經轉回去,正彎腰把自己的坐席也往外挪了挪,騰出更寬敞的位置來。
曹休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場戲唱得不太對。他本來是來倚老賣老的,結果被這小皇帝一句話、一個挪坐席的動作,弄得差點忘了詞。
他定了定神,又說道:
「臣在摺子里寫得明明白白,臣願意提本部一萬精兵,星夜北上,趁蜀軍糧道未穩,奪回隴右。臣不要多,只要三個月。」
他說到「摺子」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免高了幾分:
「三個月,臣能把隴右拿回來。拿不回來,臣提頭來見。可陛下連批覆都不給臣。
臣這道摺子,到底是哪裡寫得不好?是臣的方略有疏漏?還是陛下覺得臣老了,打不動了?陛下若是覺得臣打不動了,臣今天就把印綬交了,絕無二話。」
「大司馬,你這又是什麼話!」
曹叡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他又往前挪了一步,離曹休更近了些,他語氣從剛才的恭敬,變得有了一絲無奈:
「你的摺子,朕每一道都看了。可朕不批覆,也有朕的難處。」
「陛下是擔心東線的孫仲謀?臣正要跟陛下說這件事。」
曹休開口的時候語速還算平穩,但說到「孫仲謀」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往上揚了半調,他把印綬往案上一擱,嘴角揚了揚:
「前些日子,吳國有個鄱陽太守,叫周魴,字子魚,他托人給臣遞了密信。他說……」
他抬起眼睛,看了曹叡一眼,像在斟酌著措辭,語速也比平時慢了些。
「孫權正在大舉籌備稱帝,群臣爭著上尊號。」
曹叡原本在慢慢卷著手裡那份空竹簡,聽到「上尊號」三個字,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手指的動作也跟著停了。
曹休加快了語速:
「陛下,周魴因為上書勸諫,觸怒了孫權,被當廷褫奪了冠服,貶回鄱陽閉門思過了。他說他咽不下這口氣,願意舉鄱陽全郡來降,歸附我大魏。」
「哦?這個周子魚倒是忠心可嘉,鄱陽全郡嗎……」
曹叡嘴裡輕輕嘀咕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他的聲音很輕,但曹休聽見了。
曹休沒有接話,他只是又叫了一聲:「陛下。」
曹叡回過神來,那雙眼睛裡方才一閃而過的貪婪在一瞬間收斂了。他點了點頭,示意曹休繼續往下說。
「臣安插在吳境的耳目也傳回了同樣的訊息。孫權確實在籌備稱帝,朝中為此事分成了兩派,周魴當廷勸諫,被孫權當眾斥逐。
他回到鄱陽後閉門謝客,連舊部都不見。他是那種受不了氣的人,孫權當眾羞辱他,這比殺了他還難受。臣以為,他這番投誠,恐怕是真心的。」
曹叡沒有立刻接話,他又把案上的那份竹簡翻開來,在手裡慢慢卷著,卷了幾圈,又鬆開。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開口,只是語氣比之前更沉了些。
「大司馬,這周魴是真降還是詐降,尚不可知。當年赤壁之戰,黃蓋也來降,可一把火燒了武帝的戰船。東吳鼠輩最擅長的就是詐降。」
曹休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反駁:「陛下說得是。確實有可能是詐降。但臣以為,就算他是詐降也無可厚非。」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陛下,就算他想誘臣南下,在鄱陽附近設伏又能如何?我不去便是……孫仲謀要是真有心北上,根本不需要派周魴來詐降,他直接提兵渡江就是。他費盡心機想把我引到南邊去,恰恰是因為他不想來北邊。」
曹叡把竹簡擱回案上,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著。他在品味曹休的這番話。
「所以大司馬的意思是,即便周魴是詐降,東吳也不會在近期北犯?」
「正是,臣在淮南盯了孫權這麼多年,不敢說料事如神,但有一點臣心裡有數:孫權這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稱帝之前他更不會冒險。
「那大司馬準備怎麼打?」
曹休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拿起案上的印綬放到一邊,走到一側輿圖前。
「陛下,請看。」
他的手指從長安出發,沿著隴山往北一划,繞過安定郡,一路向南,最後停在木門道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張輿圖是絹制的,他的手指按上去,絹面微微凹陷,木門道的位置被他的手指頂出一個清晰的凹痕。
「臣帶長安一萬精騎,一人雙馬,繞過安定,直插木門道。木門道是蜀軍從漢中往隴西運糧的咽喉。鎖住那裡,諸葛亮的糧隊就過不來。」
他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鬍鬚,輕輕一笑:
「運糧隊碰上騎兵,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丟下糧車逃命,要麼就地抵抗。無論他們怎麼選,糧食都到不了諸葛亮手裡了。
諸葛亮拿下隴右才多久?軍屯才剛把糧種撒下去,等糧食收上來至少還要半年。這半年裡,他的命脈之一,就是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