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關中的兵,大司馬要用多少?」
曹叡皺了皺眉,把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份還沒批覆的防務奏章上。
陳群之前上過一道摺子,主張以關中為根基構築防線,把主力留在關中,穩守不出,以羌制蜀。
司馬懿此前也表達過同樣的意思——關中防線是根本,不可輕動。
為此,關中的駐軍已經開始圍繞這個方略做準備了。
現在曹休跑來,說要帶關中的兵出去,這些兵一旦被抽走,關中又怎麼守?萬一奔襲不成,諸葛亮反而趁虛而入,關中的防線不就成了空殼了嗎?
曹休看見皇帝皺著眉頭,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在衣襟上蹭了蹭沾上的墨跡。
「陛下忘了?臣一開始就說了,要從淮南調兵過來。臣方才一直在講隴右的戰法,倒是把這一茬給略過去了。」
曹叡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曹休確實一開始就說過要調淮南兵,只是剛才自己一直在聽曹休講一人雙馬千里奔襲,聽得太入神,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陛下,張俊乂雖然戰死了,但他的主力還在。他去番須口只帶了一萬多人,之前街亭撤回來的的兩萬多主力現在就在長安休整。這些兵剛吃了敗仗,全憋著一股勁。臣用張俊乂的舊部,再收攏一部分關中駐軍,湊一萬精騎不成問題。」
「臣淮南調來的精銳,就留在關中守城。臣的調兵其實是做給諸葛亮看的,讓他以為關中有重兵布防,不敢打關中的主意。」
他的手又指向木門道的位置:「路一斷,諸葛亮就只能把分散在各城的兵力往後撤。他一撤,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曹叡的目光跟著曹休的手指在輿圖上走了一遍:
「大司馬,你說把淮南的精銳留在關中協助防守……等諸葛亮收縮的時候,這些兵是不是就不必守了?」
「陛下明鑑。」曹休轉過身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只要蜀軍開始收縮,這些淮南精銳就可以和關中的駐軍一起前出,全部壓上去,在隴右和諸葛亮決戰。隴右這一仗,臣不只要把諸葛亮趕回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臣要把他的主力全部留在隴右,讓他再也出不了祁山。」
曹叡看著曹休花白的頭髮,他忽然想起了張郃。
張郃出兵之前也是這麼站在他面前,也是這麼拍著胸脯跟他保證,說一定能擊退諸葛村夫。
現在曹休站在同一個位置,用同樣的語氣,說著同樣的話。
曹叡知道他不該再信一次,可不知怎麼,他又一次心動了。
「大司馬,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臣在淮南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不敢夸十成的海口。但七成,臣敢說……」
他聲音忽然沉下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才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談戰術時慢了很多,每個字之間都留著空隙:
「陛下,臣這把老骨頭,右膝一到陰天就疼得睡不著,臣不知道還能替陛下打幾仗。但這一仗,臣一定會打贏。」
曹叡沖對方微微頷首,沉默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到曹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他皺了皺眉頭,把說到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內侍在門口通報:「陛下,司空陳群求見。」
曹叡看了曹休一眼,然後他朝門口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吧。」
陳群的步子不快,但似乎成竹在胸。
兩個人在便殿裡面對面站著,一個花白頭髮,一個鬚髮斑白,都是輔政大臣
他先朝曹叡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後,目光在曹休臉上停了片刻。
「大司馬,你的淮南精銳,已經出發了嗎?」
曹休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了曹叡一眼。
曹叡替他回答了:「自然沒有,大司馬方才正在向朕請命。」
陳群點了點頭,轉向曹休,揚了揚嘴角,卻沒有笑:
「大司馬,臣以為,在淮南精銳到達關中之前,不應輕易調動關中駐軍。」
然後他停了一下,又轉向曹叡,「況且,隴右那邊,臣安排的事,已經有進展了。」
曹叡的目光在陳群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曹休一眼。兩個人在便殿裡面對面站著,一個花白頭髮,一個鬚髮斑白,他們都是輔政大臣,但站姿截然不同。曹休的身子微微往前傾,重心踩在前腳掌上,像是隨時準備邁步。陳群則站得很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恭恭敬敬。
「陳愛卿,方便說嗎?」他問。
「陛下,臣的方略正在按計劃推進。隴右的局面眼下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此時若貿然出兵,反而可能打亂布局啊。」陳群不急不慢的又回了一句。
曹休重重地哼了一聲,他把臉別過去,看著牆上那張輿圖,下頜骨咬緊了又鬆開,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著。
他剛才用手指在木門道的位置上按出了一個凹痕,那個凹痕還在,但陳群進來之後,陛下的目光好像就不再落在那個凹痕上了。
陳群沒有看他,只是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勢,等著曹叡發話。
曹叡的目光在面前兩個人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然後伸手把案角的茶杯端了起來。
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停了很久才咽下去:
「這件事,容朕再想想。大司馬,你先退下吧。」
曹休愣了一下。
他看了陳群一眼。
陳群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像兩條死魚,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明明好像什麼也沒有,但曹休分明從那一片空白里讀出了一絲挑釁。
皇帝獨獨留下了他。
曹休把話咽了回去,他朝曹叡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右膝磕在門框上,哐的一聲,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把佩劍往腰間狠狠推了一把。
廊道里的風吹在他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在便殿裡站了半個時辰,從告老到請戰,從東吳到隴右,把壓箱底的道理和情報全倒了出來,結果陳群只用了三句話就把局面翻了過去。
他大步朝宮門走去,遠遠看見自家那輛馬車還停在老地方,車伕正靠在車轅上打盹。
他沉著臉走過去,一個老僕從車旁快步迎上來,在車邊躬身行禮。
「大司馬,司馬驃騎的長子司馬師,正在府門前候著。」
曹休一隻腳已經踩上了車轅,聽到「司馬師」三個字,停了一下。他對司馬懿沒什麼好印象。
那人太穩了,穩到讓人不舒服。
每次朝會,別人爭得面紅耳赤,他就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問到他頭上才慢條斯理地說兩句,說了還跟沒說一樣。
曹休最煩的就是這種不表態的人。
至於他那個兒子吧,曹休之前在宮門口見過一面,說話同樣滴水不漏,和他爹一個德性。
他不喜歡司馬懿,自然也不會喜歡司馬懿的兒子。
他冷哼一聲,把佩劍解下來丟進車裡,伸手去抓車轅。
老僕早已侯在了邊上,雙手托住了他的手肘。曹休借了一把力,這才翻身跳上車。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遮住了他那張鐵青的臉,車輪碾過青石板,軲轆軲轆地朝大司馬府駛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長安的街巷被暮色壓得灰濛濛的,遠處宮牆上最後一線晚霞正在收盡,像一盆炭火被灰慢慢埋住。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馬車孤零零地在往前走,車軸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嘎,像在替曹休把那些咽回去的話一句一句地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