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
大江水在城外打了一個緩彎,碼頭邊泊著零星幾艘艨艟,東吳的旗幟夾在一片蜀漢的旗幟中間,顯得格外刺目。
諸葛瑾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站著一群人。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腰懸長劍,正是中都護李嚴。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身形清瘦的老文士,青衫長須,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站姿端正得有些刻板,像是在等待什麼儀式。
「二位!」
跳板剛搭穩,諸葛瑾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下船。
他腳還沒踏上碼頭,那清瘦文士已經迎上來,雙手作揖,深深一躬,袖口差點掃到地上的塵土。
「來敏奉丞相留府之命,恭迎東吳使節。諸葛子瑜遠涉江湖,舟車勞頓,敏在此候之久矣。昔子產相鄭,以辭令折衝樽俎,今子瑜銜命而來,必有大義存焉。」
諸葛瑾一愣,這還沒寒暄呢,子產都搬出來了。他拱了拱手,正要客氣兩句,來敏又開口了。
「《左氏》有雲,『凡諸侯之使,入境則曰某至』,按古禮,敏本該到夔門迎候,只是——」
「德敏兄。」
李嚴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語氣不咸不淡,
「先讓諸葛使者上馬車吧。碼頭上風大,有什麼話,到了行館再說。」
來敏這才收住,又作了一揖,退到一旁。
李嚴走上前,朝諸葛瑾拱了拱手,臉上掛著客氣而疏離的微笑。他目光極快地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隨從,這個打量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諸葛瑾注意到了。
他的寒暄簡短到幾乎不叫寒暄,只說了四個字:「一路辛苦。」
然後便側身讓出馬車的位置。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諸葛瑾此行的目的,似乎東吳使節來與不來、來幹什麼,都不如把這套接待流程走完來得重要。
當晚的宴席設在江州行館。
酒過三巡,菜倒沒怎麼動。
李嚴坐在主位上,姿態端正,禮節周到,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什麼「遠道而來,多飲一杯」
「江州地偏,招待不周」——但也僅此而已。
如果沒有人主動開口,他大概能把整套應酬話術迴圈到天亮。
來敏倒是滔滔不絕,從江州的建城歷史講到巴郡的風土人情,從巴郡的風土人情講到兩漢經學的流變,又從經學流變繞回《左氏春秋》。他說到第三輪的時候,諸葛瑾已經差不多把江州的地理沿革背下來了。
他的耐心也已經快見底了。諸葛瑾臉上還掛著客氣的微笑,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不對。這不對。
張昭在武昌怎麼說的?李嚴,蜀漢東線統帥,劉備託孤的第二號人物,手握江州重兵,被諸葛亮有意壓著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氣。
闞澤說得更直白——這位中督護是東州派與蜀中士人的雙料領袖,只要撬動他,諸葛亮在後方的根基就會鬆動半分。
眼下,李嚴坐在那裡,姿勢端正面帶微笑,該舉杯時舉杯,該點頭時點頭,像一個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老官僚,只等著把這場宴席應付完,就回府睡覺。
這就是雙料領袖?
這就是能撬動蜀漢後方的關鍵人物?
闞澤說得天花亂墜,可眼前這個人分明就是一個被諸葛亮晾在江州、晾到連脾氣都沒有了的廢人吧?
諸葛瑾端起酒杯,遮住自己皺起來的眉頭。
他忽然有些後悔。
這趟入蜀,東吳把太多籌碼押在了張昭和闞澤的判斷上。如果李嚴真的只剩這點心氣了,那東州派這根線還能不能用,就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來敏第四次端起酒杯準備開始一個新話題,忽然停住了,他看著諸葛瑾慢慢皺起來的眉頭,又看了看李嚴,他把杯子擱回了案上。
「正方兄。」
李嚴轉過頭看著他。
「你李正方是蜀中清流,諸葛子瑜也是江東名士。今日二人相見,本該英雄惜英雄,正方兄坐在主位上,難道不該親自起身,向遠道而來的貴客敬一杯酒嗎?」
這話說得文縐縐的,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在說李嚴不懂待客之道。
廳堂里安靜了。
諸葛瑾端著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看了一眼神色尷尬的李嚴,心裡暗暗叫苦。
這位來先生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來江州是來摸李嚴的底的,不是來看來敏拆李嚴的台的。
李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數息過後他笑了笑,雙手端起自己案上的酒杯,朝諸葛瑾微微舉了舉。
「諸葛使者遠涉江湖,一路辛苦,這杯薄酒,算是為使者接風。請。」
他的祝酒詞簡短到了近乎簡陋的地步,語氣也平淡,絲毫沒有來敏那種引經據典的熱情。
但諸葛瑾注意到,他說「請」字的時候,目光是直視自己的。
「不敢,不敢。」
諸葛瑾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的心思突然動了動:這個人不是沒野心,只是在藏嗎。
李嚴也幹了,然後他將杯底輕輕亮了一下,轉身回到主位,那個轉身的動作重新變的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來敏在一旁端著酒杯等了半天,發現李嚴並沒有要接著敬第二輪的意思,顯然有些坐不住了。
他眉頭微皺,在他看來,李嚴方才那番祝酒雖然比之前進了一步,但終究還是不妥。
你李正方,幾句場面話,一杯薄酒,連個像樣的祝詞都沒有,哪裡有半點蜀中清流該有的氣度。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人做得不到火候,既然正方兄不善此道,那他只好親自來做一遍,讓在場的人都看看,什麼叫合乎古禮的待客之道。
來敏輕咳一聲,端著杯子站了起來。
「正方兄方才說江州沒什麼好招待的,此話不妥。《周禮·天官》有雲,『酒人掌為五齊三酒,以共四時之祭』,宴饗之禮,酒不可不醇,器不可不備,樂不可不雅。今日之酒尚可,器也尚可,至於樂嘛——」
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廳堂,嘆了口氣,「闕如也。」
他端著酒杯走到諸葛瑾面前,也不管李嚴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然《禮記》又雲,『禮有以多為貴者,亦有以少為貴者』。今日江州雖無鐘鼓之樂,有正方兄之威儀、子瑜兄之雅望,亦足矣。敏以此杯,賀蜀吳同心,共討漢賊。」
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袖子甩得大開,杯底朝上亮了一圈,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案上的筷子掃到地上。
諸葛瑾連忙起身回敬,臉上掛著笑,嘴裡說著「德敏兄過譽」。
李嚴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杯沿從嘴邊移到了胸口,始終沒有喝。
他看著來敏的背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杯酒就這麼一直端著,直到來敏坐回席上,他才輕輕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