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還在繼續。
終於,在來敏開始背誦《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中某一段的時候,諸葛瑾放下了酒杯。
他臉上還掛著笑,但語氣已經不再是客套了,他決定不再等了。
「正方兄,德敏兄,瑾此次奉吳王之命入蜀,確有一事。」
李嚴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仍然沒有開口,倒是來敏先接了話。
「子瑜但說無妨,蜀吳共討漢賊,此天下大義也。」
諸葛瑾點了點頭,把來意說了出來:吳國聽聞大漢丞相諸葛亮收復隴右,朝野振奮。
吳王孫權願重申盟好,兩國繼續東西呼應,共伐曹魏。吳國將在東線發動攻勢,牽制曹魏主力,希望蜀漢在隴右繼續施壓,使曹魏首尾不能相顧。
具體方略,待他前往漢中面見丞相後再行商議,今日先向二位通報大略。
他說完,宴席上安靜了幾息。
李嚴端起了酒杯。他沒有表態,只是端著,用杯沿擋住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麼要緊的事。
來敏則把竹簡往桌上一擱,開口了。他的聲調比方才談論經學時高了半拍,慷慨得像是自己剛被任命為討賊都督:
「吳王此舉,真乃漢室之幸也!《春秋》之義,尊王攘夷,凡諸侯有討賊之心者,皆當——」
「德敏兄。」
李嚴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卻有著不容置疑,「這件事,還是要等丞相來定。」
他笑了笑,又說:
「吳王真是有心了。」
李嚴這幾個字,說得客客氣氣的,可語氣里卻有一絲不可察覺的嘲諷。
諸葛瑾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杯沿擱在嘴邊,那口酒遲遲咽不下去。
李嚴那句「吳王有心了」,他聽懂了。
對方的言外之意是:「你們東吳什麼時候對討賊這麼上心了」。
更糟的是,他還真沒法反駁。
孫權這些年對曹魏稱臣,蜀漢北伐的時候,東吳總說要策應,可哪一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李嚴在江州守了這麼多年,他親眼看著東吳的軍隊在濡須口進進出出,口號喊得比誰都響,真動起手來跑得比誰都快。
人家不是不知道東吳的德性,人家是不好意思當著使者的面全說出來。
「不過,」
李嚴又開口了,語氣忽然變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德敏兄此番從成都遠道而來迎接貴客,路上走了五六日,著實辛苦啊。等這裡的事辦完,德敏兄還要再回成都去,這一來一回……」
他突然不說了,轉向來敏,笑容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正方我手下有幾個得力的人,到時候讓他們護送德敏兄一路回成都。路上不太平,走水路要經過江陽一帶,有個照應總是好的。」
來敏正要推辭,李嚴已經把酒杯端起來了,把來敏的話堵了回去。
諸葛瑾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敞亮了。
派兵護送來敏回成都?
說得好聽是派人照應,說得不好聽,是李嚴動心了。
他把那口酒咽下去,如果來敏跟李嚴能夠同時努力,那麼,局勢也未嘗不可向張闞二人所希望的那樣發展……
正想著,李嚴已經放下酒杯,他朝諸葛瑾微微欠身,說出來的話仍然滴水不漏:
「江東使者遠來不易啊,今夜先請盡興,來日再議。」
說完,他又執壺親自給諸葛瑾斟了一杯酒。
宴席散時,夜已經深了。
李嚴在行館門口拱了拱手,便轉身上了馬車,留下諸葛瑾和來敏站在階前。
江風吹過廊道,把宴席上的酒氣吹散了些。
來敏卻沒有告辭的意思。
他拉著諸葛瑾的袖子,沿著廊道往前走,邊走邊說話,又說起經學圈裡那些雞毛蒜皮的掌故,興致比宴席上還高。
諸葛瑾和他並肩走著,偶爾應一句,更多的是聽。
他知道來敏就是這樣的脾性:迂是迂了些,但沒什麼壞心。
而且對學術是真有熱情,比起李嚴那張滴水不漏的臉,來敏至少是活的。
走到廊道盡頭,快到驛館門前了,來敏終於把話題從經學上收了回來。他停下腳步,忽然問了一句。
「子瑜,你們吳國那邊,也聽說了我們拿下隴右的事吧?」
諸葛瑾點了點頭,他拱拱手:「此乃大漢之幸……」
「馬承,馬子固。」
他把一個名字念了出來,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你們在江東有沒有聽到這個名字?馬謖的兒子,今年還不到弱冠。捷報上說,是他提了一策,分了羌人的地,穩住了隴右。十七八歲的娃娃,能有這樣的本事?」
他停了一下,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說白了,不過是荊州派的自家人捧自家人罷了。馬謖在街亭犯了重罪,按軍法本該處置,他兒子憑什麼出頭?還不是僥倖打了一場勝仗,荊州派那幫人就借題發揮,給自家人邀功。什麼『少年奇策』,什麼『隴右砥柱』——我倒是想看看,等哪天曹魏的大軍壓回來了,這個馬子固還能不能撐住。」
諸葛瑾沒有接話,他不是不想接,是沒法接。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很低:「德敏兄,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太透啊。」
來敏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拱了拱手,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客套。
「子瑜放心,成都那邊,敏自會去張羅的。你在江州歇兩日,到了漢中,丞相面前,自然一切好說。」
他頓了頓,挺直了腰,袖口被江風吹得獵獵響,聲音里忽然多了一層意味:
「敏雖因為直言被丞相訓誡過,但維護大漢威儀這件事,敏從不落於人後。」
「江東使者此番入蜀,敏自當盡心,絕不讓吳王失望。」
說完他拱手一揖,轉身走進了醫館的大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之後,廊道里只剩下江風的嗚咽。
諸葛瑾站在階前,看著來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先生。」
他的侍從提著燈籠走過來,低聲問他是否回館歇息。他點了點頭,卻沒有馬上邁步。
他還在想來敏方才說的那句「不過是荊州派捧自家人」。
他不知道來敏是真的在罵馬承,還是在罵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