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馬府。
馬車在門前停穩,曹休掀開帘子,老僕雙手托住他的手肘,把他從車上攙了下來。
他右膝的舊傷在便殿裡站了半個時辰,剛才上車的時候又彎了一下,現在落地還有些發痛。
他把重心挪到左腿,這才站穩了。
老僕已經從車轅上取下燈籠,用火鐮點著了,昏黃的光從曹休身後漫過來,他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抬手擋了擋。
就在偏頭的這一瞬,他看見階下的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司馬師站在府門外的階下,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沒有帶隨從。
老僕手裡的燈籠,光只照到石階,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里,也不知道多久了。
曹休掃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徑直朝府門走去。
「陛下准了嗎?」
曹休的腳步停住了。
府門前的燈籠把他本就佝僂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這個年輕人知道他去了便殿,知道他見了曹叡,知道他沒能拿到准奏。
他是怎麼知道的?
司馬懿告訴他的?
不,司馬懿在家閒居已久,不可能知道今天便殿裡的事。
那他是從哪來的訊息?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怎麼知道?」
「晚輩有自己的關係。」
曹休冷哼一聲。
「大司馬剛從宮裡回來,臉色不好,應當是沒有拿到准奏。陳長文隨後也進了宮,晚輩雖然不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麼,但陳長文既然進去了,就一定會用他的方略來阻攔大司馬。」
司馬師突然揚了揚嘴角:
「他的方略大抵是以羌制蜀,而大司馬的方略無外乎是正面奔襲,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只能容後再議。」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匯報一件已經反覆推敲過的事,
「這些都是晚輩的猜測,如果猜錯了,還望大司馬恕罪。」
曹休沒有接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認真打量他的臉。
燈籠的光從背後照過來,司馬師的半張臉映在昏黃的光里,另半張臉隱在暮色中。他說「猜的」,但他猜得一點都不差。
太准了。
這些不是靠一句「猜的」就能解釋的。
他一定有自己的訊息來源,而且這個來源離便殿很近,近到能知道誰進了宮、誰出了宮、誰臉色好、誰臉色不好。
曹休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父親更值得警惕,他眯起眼睛。
後宮,只有後宮的人能在第一時間知道他進了便殿,走出來且臉色不好。
但後宮的人不知道便殿裡談了什麼,只能從時間長短和臉色上判斷結果沒談攏。
曹休腦子裡閃過一個人。
郭夫人。
西平郭氏的女兒,曹叡的寵妃。司馬家和郭家是世交,如果這個年輕人在後宮有一條線,只可能是她。
「是她告訴你的?」
司馬師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大司馬猜對了」,又像是在說「這不重要」。
他站在暮色里,姿態恭敬,滴水不漏,但曹休隱約感覺到,這份恭敬底下藏著一層別的意思。
他不是來求人的,他是來做交易的。他知道陳群在隴右的計劃,他有辦法打聽到自己不知道的情報。
而他今天來,是要用這份情報,換一個東西。
曹休決定先試試他。
「你既然知道陳長文的計劃,那你應該也知道他打算怎麼對付諸葛亮。你來找我,是想告訴我他的方略?」
「陳長文的方略其實不難揣測。無非就是一地。」
司馬師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抬起眼睛看著曹休,「將軍可還記得夏侯征西?」
夏侯淵?
曹休當然記得這個人。武帝的族弟,宗室的名將,在漢中被黃忠一刀斬落馬下。諡號是「愍。
他看了一眼司馬師,這個年輕人說話總是這樣,拐彎抹角的,跟他父親一個德行。
但對方不會無緣無故提一個死了這麼多年的人。
既然他說夏侯淵,那就跟夏侯淵有關……
等等,隴右,羌人……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便試探性的問道:「河首逆賊,宋建?」
「正是,宋建盤踞枹罕30年,後來,這裡雖然滅國,但羌人勢力依舊。」
司馬師笑了笑:
「如今枹罕一帶有兩支羌人:罕羌散居各處,沒有家國之分;而唐蹄羌始終心懷故土,視我大魏為仇敵。」
他突然頓了頓,看向了曹休,似乎在等待對方的反應,許久,他見對方皺著眉頭鬆開了。
他這才繼續說道:
「陳長文的方略既然是以羌制蜀,那他必然會選擇拉擾前者,罕羌收了陳長文的金銀,可大司馬,別的部落未必會收啊。」
曹休沒有接話,他把司馬師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陳長文在便殿裡說「隴右已經有進展了」,說得好像是大局已定,他曹休的奔襲計劃已經過時了。
可現在仔細想想,如今隴右一帶的羌人早就姓了蜀。
陳群要聯絡的羌人,只有往更西北走,走到枹罕那一帶,才可能還有沒被諸葛亮收編的部落。
就那麼一塊地方,就那麼幾支羌人,陳長文能拉攏的還不過是其中一支。屁的進展,連根毛都沒看見,就拿個空殼子來糊弄皇帝。
好你個陳群,原來你也只是在扯虎皮謀大旗!
曹休的眼睛旋即眯了起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能看出陳群的方略只是個空殼,那說明他不但知道陳群的計劃,還知道這個計劃的漏洞在哪裡。
他敢在自己面前把話說得這麼透,說明他手裡還有更多東西沒有拿出來。
眼下,他需要這個人手裡的東西。
曹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開口。
「你既然有這份本事,為什麼不直接去找陛下?」
「大司馬,後宮很大。」
曹休冷哼一聲。
後宮很大,而郭夫人只是其中一個寵妃。這個年輕人在告訴他,他的情報不是白來的,也不是萬能的。
他只能打聽到一部分,剩下的需要自己判斷。
這倒是一句實話,他不喜歡司馬懿,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讓他有點感興趣。
司馬懿的城府是藏起來的,藏在一層一層的沉默和點頭後面,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主動站在自己面前,主動亮出底牌,主動告訴曹休他有所求。
這種坦率讓曹休既欣賞又忌憚,欣賞的是這份膽量,忌憚的是這份膽量背後的算計。
他把佩劍解下來,擱在老僕手裡,轉身朝府門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住,然後輕哼了一聲: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