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師跟著曹休走進書房,老僕從外面把門帶上,廊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曹休沒有坐,他站在輿圖前面,把佩劍往案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司馬師。
火光從案角照上來,映在他花白的鬍鬚上,明一半暗一半。
「你剛才在門口說能幫我補上陳長文那一環。我打了半輩子仗,從來都是別人幫我擋刀,沒人幫我補過窟窿。你說說看,怎麼補?」
司馬師站在案前,他也沒有坐。
他沒有回答,而是抬起眼睛,看著曹休。
「大司馬,陳長文今天在便殿裡只用了三句話就把陛下的心意翻了過來。不是因為他的方略比大司馬的好,是因為他同時堵住了陛下最怕的兩件事——西線再敗,東線空虛。」
他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但措辭比剛才在門口時更鋒利了些,「但如果陛下發現,這個方略同時也要了他的兩個命門呢?」
曹休眯起眼睛:「小子,說清楚。」
司馬師的語速忽然放慢了,像是在攤一張壓在手裡很久的底牌,每個字都斟酌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冷意。
「陳長文收買羌人的金銀,有一部分進了他幕府僚屬的私囊。錢花了,羌人卻沒有收到全款,自然不會給他賣命,他不敢讓陛下知道這筆帳的明細,所以只能說『不方便說』,大司馬,這不是方略,這是貪墨啊。」
「什麼!」
曹休的眉頭擰了起來,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佩劍被震得從案角滑出去半寸,劍鞘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貪墨!」
他咬著這兩個字,下頜骨繃得死緊。他在淮南帶兵時,有一年糧草被剋扣,他當著運糧官的面把佩劍拔出來插在糧車上,說這把劍下一次插的就是你的腦袋。
後來沒人敢再剋扣他的糧草。
但他也知道,他是曹休,是先帝的族弟,是大司馬,所以他才有底氣拔出那把劍。
可那些在他手下打仗的兵,被剋扣了糧草只能餓著肚子衝鋒,穿著破靴子過冬。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趴在兵血上吸髓的人。
陳群坐在長安,寫幾封信,撒一把金銀,就能把皇帝哄得團團轉。
他在前頭拿命填坑,陳群在後頭拿錢填自己的腰包。
他咬著牙,冷笑了一聲。
「好你個陳長文。我說你今天怎麼進來的時候步子那麼穩,原來是吃飽了撐著啊。」
司馬師看著曹休,對方罵完之後沒有再出聲,只是把佩劍拉回來,手指在劍鞘那道裂紋上來回磨了兩下,像是要把那股子火氣重新壓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司馬師:「你有證據?」
「晚輩可以搞到陳長文與羌人部落之間的往來書信,以及他幕府里經手這筆金銀的帳目謄抄件。」
司馬師微微一頓,燈籠的光在案角輕輕跳了一下,映在他的側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模糊在光影交界處,看不真切。
他原本可以說出那個名字,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定了定神,又說:
「家父在關中的舊部,有幾個人現在就在陳長文的幕府里。他們看到陳長文拿朝廷的錢中飽私囊,早就心懷不滿,只是苦於沒有機會揭露。」
曹休的嘴角微微一扯。
家父在關中的舊部?
這個年輕人剛才那一頓,頓得很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司馬師,沒有追問。
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拿到東西,他在淮南布了這麼多年的情報網,當然知道情報來源這種事問得越深越不安全。
他不想追究來源,他只看結果。
司馬師停了一息,然後繼續說道。
「還有第二個,就算那些金銀全數到了羌人手裡,就算罕羌真的答應了陳長文替他騷擾蜀軍側翼,大司馬,你怎麼知道諸葛亮沒有在接觸同一批羌人?你怎麼知道蜀漢出的價錢不比陳長文更高?羌人收了魏國的金銀,轉身就能把魏國的計劃賣給諸葛亮。陳長文在以羌制蜀,諸葛亮何嘗不能以羌制魏?大司馬,這不是方略,這是在給諸葛亮送刀啊。」
曹休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有點冷。
陳群在便殿裡用三句話就翻了他的棋局,那三句話他想了半路都沒想出破解之法。
結果到了家裡,這個年輕人只用了兩段話,就把陳群的方略拆得連骨架都不剩。
貪墨。資敵。兩個命門,每一個都掐在陳群的七寸上。
曹休把臉上那股子寒意收了收,重新繃起面孔:「那些人是你父親的舊部,可不是你的人,你怎麼讓他們替你冒險?」
「因為他們在陳長文的幕府里待得越久,就越清楚一件事:陳長文用人的原則只有一個,就是姓不姓陳。不姓陳的人,在他手下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他們不甘心。」
司馬師似乎胸有成竹。
曹休沒有接話,他眼睛裡又一次閃過了寒意,但消失的很快。
案角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跳躍了一瞬,又穩住了。
曹休其實並不在乎這些人為什麼願意冒險,他只在乎他們能拿出什麼來,他只是想看看這小子的底牌倒底有多少。
陳群能用三句話翻盤,靠的是一張他曹休從未經營過的情報網。
他在朝堂上只有刀子,沒有耳目。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手裡正好有自己最缺的東西。
但他也知道,司馬師不會白幫他。他把佩劍往旁邊推了推,坐了下來。
「你幫我搞到這些信和帳目,等我在關中站穩了腳跟,替你鋪路的人也不會少,你想要什麼?」
「晚輩想要大司馬提兵北上之後,留守東線。」
曹休靠在案上,心裡冷笑了一聲。
剛才在門口還只是說要幫忙,現在進了書房,條件亮出來了。
留守東線。這小子算盤打得精,膽子也夠大。
他不喜歡被人算計,但他曹休當年第一次向曹操請戰時,也是這麼站在帳中,把所有籌碼全推到案上,然後說我要帶多少人、打哪一座城、打贏了給我什麼。
他沒有給自己留退路,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沒有。
「好,我答應你,但我不能給你統兵權。東線的兵力部署,還是我的人說了算。我可以給你個行營參軍的銜,你替我盯著合肥的防務。我手底下的副將會配合你,你只管守好城,別的不需要你操心。」
司馬師站起來,朝他深深行了一禮。直起身的時候,他肩膀幾乎是不可察覺地微微鬆了一下,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卸了力。
「多謝大司馬。」
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邁過了門檻。
廊道里的風吹在他臉上,司馬師閉了一下眼睛。
父親願意等,他不願意。司馬家被閒置太久了,久到朝堂上的人已經開始忘了他們。
這次他揹著父親來見曹休,又把父親的舊部當籌碼押上賭桌,若是父親知道了,大約不會罵他,只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太急了」。
自己受得了被罵,但好像受不了那種沉默。
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司馬師忽然覺得有點冷。
傅嘏告訴了他不少東西,陳長文並沒有他看起來的那麼的正派。
他不想再賭未來了。
司馬師睜開眼,把袖口理了理,好在,東線的差事已經到手了。
曹休在關中打贏打輸,對他已經不重要了。
打贏了,他是大司馬舉薦的人;
打輸了,火也燒不到合肥。
他真正需要的那張牌已經拿到了。至於曹休……
他把袖口理了理,忽然想起他爹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永遠不要站在快塌的牆下面。
他輕笑一聲,沿著廊道往外走去,沒有再回頭。
門內,曹休透過窗沿目送年輕人走遠,他把佩劍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面。
劍鞘上那道裂紋還在,是他當年在淮南被朱桓用計追殺時磕在鞍橋上的。
他用手指沿著那道裂紋慢慢划過去。他曾在這道裂紋上磕掉了自己的銳氣。
現在他要拿這把劍去砍另一棵更大的樹。
他把佩劍擱回案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木門道的位置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把陳群踢開,然後繞過安定,直插木門道。
他要在隴右把張郃丟掉的,連本帶利一起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