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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各懷鬼胎

2026-09-30 22:11:58 作者: 泠音弘上

  馬車緩緩駛向建業城,車輪碾過春雨浸透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權靠在車壁上,把周魴的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寫得明明白白:曹休已動身前往長安,淮南駐軍近日頻繁調動,部分精騎已在整裝,看方向是準備北上關中。

  周魴在信末附了一句:曹休此行,意在隴右。

  他折好塞回袖子裡,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跟曹休在淮南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太清楚此人的脾氣了。

  勇則勇矣,急則急矣,他一旦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種人在戰場上確實是猛將,但在棋局裡就是個睜眼瞎。

  他在心裡把曹休鄙夷了一番,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曹休去了長安,淮南的部分精騎也要往北調,那東線的魏軍兵力不正在被抽空嗎?

  如果這時候動手呢?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勾了一下。

  旋即,孫權皺了皺眉頭,

  自己太急了。陸遜每次上書時才提醒他,時機未到,糧草未足,不可冒進。

  說得都對,可就是因為太對了,才讓孫權覺得煩躁——憑什麼曹休那個莽夫想打就打,他孫權想打一仗卻要等一個臣子來替他拍板?

  他把袖口的褶皺撫平,把這個念頭暫時擱在一邊。

  窗外是一片片剛插完秧的稻田,春雨剛歇,秧苗綠得發亮,在水田裡輕輕搖晃。雨後的田埂上還泛著泥漿,倒映著陰沉沉的天色,像是整個江東的土地都在拖著他,讓他慢下來。

  這天色,和他在武昌時那種意氣風發完全不同。

  他把帘子放下,閉目養神。

  等進了宮再說吧。

  馬車繼續往前,建業的城門已經遙遙在望,最後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城牆上,暗紅色的夯土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孫登正在宮門口迎他。

  孫權難得地朝他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登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問:「父王今日心情很好,可是武昌那邊的事辦妥了?」

  孫權沒有回答,只是揹著手往宮裡走。

  孫登又跟了幾步,他終究還是年輕,在父親面前不太藏得住話,又開口道:「父王,兒臣聽說曹休已經去了長安,淮南的兵力有調動的跡象,似乎是準備整裝北上,去隴右跟諸葛亮決戰。父王可是因為這件事高興?」

  孫權的腳步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孫登,目光很溫和,溫和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訊息倒是靈通,誰告訴你的?」

  孫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父親的語氣還算和藹,他便沒往深處想。

  他老老實實答道:「是顧承。他父親顧雍在尚書台看到了荊州的軍報,回家跟他提了幾句,他又轉告了兒臣。顧承還說……」

  他忽然頓住了,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

  「哦,顧承還說什麼了?」孫權問的很隨意。

  

  孫登猶豫了一下,父親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描淡寫,像是在閒聊家常。他從小在父親面前就沒有撒過謊,不是不敢,是不會。

  他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便放鬆了警惕,繼續說道:

  「顧承還說,陸將軍似乎很賞識兒臣,說兒臣雖然年輕,但看事情比朝中一些老臣還要周全些。兒臣覺得陸將軍過譽了,但這話聽著心裡還是高興的。」

  他說完,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再抬頭時,他發現孫權看著他,許久不說話。

  一陣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孫權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孫登不敢低頭,就那麼僵在原地,任由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翻捲起來,他手心一時間全是汗。

  孫登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陸遜為什麼要誇他?他曾私下問過顧承,顧承說陸將軍只是隨口一提,不必多心。

  他信了。

  此刻他被父親用這種語氣問出來,孫登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不該信。

  他想解釋,但無論怎麼解釋都會把其他人牽扯進來,他只好選擇了閉嘴。


  「陸伯言什麼時候這麼會誇人了。」

  孫權說,他看著長子那副模樣,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這個兒子連撒謊都不會,連替朋友擋一刀的膽子都沒有。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兄長死在丹徒,整個江東的基業一夜之間壓在他肩上。

  張昭按劍而立,周瑜提兵在外,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剛成年的少主——他撐住了。

  他從孫策手裡接過來的是一個四分五裂的江東,但他終究把江東變成了吳國。

  可他的東西,將來又要交給誰?

  他又忽然想起曹孟德和劉玄德。曹操的兒子曹丕,像他父親一樣陰鷙多疑,但至少能鎮住朝堂,把父親留下的基業穩穩接過來。

  劉備的那個兒子劉禪,雖然愚鈍,但好歹聽話,諸葛亮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自作主張。

  可他的兒子呢?孫登是長子,溫潤有餘,而決斷不足。

  孫霸倒是像他,可那股子莽撞勁兒又讓他放心不下。

  曹操有三個兒子,各繼承了他的一部分——曹丕的權謀,曹彰的勇武,曹植的才情。

  可他孫權呢?他的兒子們,到底繼承了他什麼?他看不出來。

  「退下吧。」

  孫權擺了擺手,讓眼前這個少年退下。

  孫登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父親已經轉過身去了,他只好把話咽回去,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孫權獨自在殿中站了一會兒。孫登的軟弱讓他心煩,但真正讓他煩躁的不只是這個兒子,還有陸遜。

  陸遜跟登兒有接觸,這不是什麼稀罕事,顧譚顧承是陸遜的外甥,又是登兒的好友,他透過顧承聽到陸遜的評價明明再正常不過。

  他煩躁的是自己聽到這件事之後居然會心生警惕。

  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對陸伯言的信任,還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牢固嗎?

  孫權邁步走出殿外,他想去透透氣。

  還沒走到宮門口,他遠遠看見幾個人正從側門往外走。

  是孫魯班,他的大女兒,帶著她的兒子全寄。旁邊還跟著孫霸,他的四子。

  孫霸似乎是在送姐姐和侄子出宮,姐弟兩個邊走邊說著什麼,全寄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嘴。

  孫權站在廊下看著他們,沒有立刻上前。

  孫魯班是他最信任的女兒,孫霸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全寄是他最疼愛的外孫。

  這三個人站在一起,讓孫權覺得很舒服,這比剛才跟孫登說話的時候舒服多了。他從廊下走出來,朝他們走過去。

  孫魯班最先看見他,她臉上浮起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完全展開,她走上前來行禮。

  全寄也跟著躬身行禮,孫霸大大咧咧地朝孫權一拱手,叫了聲「父王」。

  孫權看了看全寄。

  全寄今年剛過弱冠,濃眉大眼,肩膀也寬,站在那裡倒是有些武將之子的氣勢。只是那雙眼睛太靈活了些,轉來轉去的,不太像他父親那般沉穩。

  「你父親近來可好?」孫權問。

  全寄忙答道:

  「回陛下,家父安好。糧草的轉運也都安排妥當了。從淮南往西走的這條運輸線,沿途設了好幾個囤積點,糧草不急著運到前線,先存在半路的囤積點裡,邊走邊囤,邊囤邊走。這樣的話,就算前線的糧草一時半會兒運不上去,沿途的囤積點也能撐一陣子。」

  孫權聽著,微微點了一下頭。

  全寄見孫權點頭,更來勁了。

  他平時在孫霸面前就是這副模樣。他知道自己比不上父親那般沉穩,也沒指望憑真本事讓外祖父高看他一眼。

  但他有的是訊息,這些訊息平時沒機會往外說,此刻當著孫權的面,他忍不住想證明自己不只是全琮的兒子。

  他又補了一句:「其實以家父的意思,這條運輸線已經能支撐前線打一場大戰了。邊走邊囤嘛,糧食在路上雖然走得慢,但量是夠的。只是陸將軍……」

  全寄忽然頓住了,他隱約意識到不妥,自己怎麼把父親和陸遜之間的分歧也一併抖出來了?

  「只是什麼?」孫權眯起眼睛。

  全寄被這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孫霸在旁邊微微皺了一下眉,孫魯班也用胳膊肘輕輕推了全寄一把,他便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只是陸將軍說,不必急著運。他說糧食要一次性囤夠,再集中轉運,不能邊走邊打。家父覺得這樣太慢了,但陸將軍堅持,家父也不好再說什麼。陸將軍又在沿途增設了好幾個新的囤積點,說這些地方易守難攻,進可攻退可守。家父說陸將軍這是在做長遠打算,但長遠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孫權沒有接話。

  他想起上次朝會,他問陸遜糧草的事進展如何,陸遜說已經在辦了。他追問具體進展,陸遜說臣已安排妥當,請陛下放心。

  他再追問,陸遜便不再答了,只是站在那裡,恭恭敬敬,滴水不漏。

  全琮說夠,陸遜說不夠。

  有意思。

  運輸線明明已經能支撐一場大戰了,可陸遜還在費時費力的增設囤積點。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吳王當得很窩囊。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運輸線能打了,只有他不知道。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朝全寄笑了笑:「你父親辛苦。你回去轉告他,淮南的糧草關係重大,讓他多費心。」

  全寄應了一聲。

  孫魯班看了孫權一眼,她比全寄敏銳得多,剛才父親那句話的語氣雖然溫和,但底下的東西不太對。

  她張了張嘴,可最終只是笑著帶兒子出宮去了。孫霸也跟孫權行了一禮,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

  孫權站在廊下,看著女兒和外孫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暮色里。

  全寄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邊走邊囤,邊囤邊走。

  全琮說夠,那就一定是夠。全琮管糧草管了這麼多年,從沒在數字上出過差錯。

  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現在就能打。

  他被這個念頭勾得心癢,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敲著,敲了幾下又停住。

  陸遜的臉突然浮了上來——「糧草未足,不可冒進。」說得滴水不漏,聽完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讓人渾身不舒服。

  接著是張昭的臉——主公不可,合肥不可,北伐不可,什麼都是不可。

  然後是顧雍的臉,永遠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問什麼都是「吳王聖明」,聖明完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這些老臣的臉一張接一張地浮上來,每一張都在搖頭,每一張都在說等。

  就沒有年輕人嘛?

  他又看了一眼孫霸離開的方向。

  這個兒子最像他,天不怕地不怕,像他年輕時候一樣。

  可還是缺了一點什麼。

  不,有一個年輕人也很像自己。

  他忽然想起諸葛恪,這個年輕人第一次上朝,別人都低頭不語,他昂著頭,他把山越的收編方案念得擲地有聲,念完了還加了一句「若假以時日,可擴軍三萬」。

  滿朝文武都覺得他太狂了,自己當時也覺得他狂,但此刻想起來,那副神態里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他想打,他就敢說能打。

  父親一生從不等人,長沙反賊聚眾攻城,他單槍匹馬衝進敵陣,把叛軍首領的腦袋掛在城門口。

  他兄長孫策更不等人,從歷陽渡江,不過千餘兵馬,一路橫掃江東,打下會稽時連曹操都還沒拿下徐州。

  六郡八十一州,不是靠臣子們一句「時機未到」等來的!

  東吳要的從來不是穩妥,要的是會抓住機會的人!

  如今,斯人已逝,唯一能承載父兄遺志的,也只有他孫仲謀了。

  「去傳諸葛恪進宮。」

  孫權停下腳步,眯起了眼睛,對身旁的侍從說。

  然後,他轉過身,望向更北方的天際。

  暮色已經沉透了,建業的城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合肥就在那個方向。

  他孫權這輩子在合肥城下折了太多兵馬,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現在曹休去了長安,淮南空虛,這是老天爺遞到他手邊的機會!

  這次他一定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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