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口。
廊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諸葛恪停下腳步,側身讓到一旁。
張昭正從裡面走出來,老人家的臉色不太好,眉頭緊鎖著,一邊走一邊搖頭,嘴裡還在喃喃自語,像是在反覆品味一件想不通的事。
諸葛恪先朝張昭行了一禮:「張公。」
張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裡的慍色還沒散盡,但看到是諸葛恪,他還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禮。
「元遜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在殿中說了太多話,嗓子已經不太利索了,「你也是來見吳王的?」
「是。」
張昭嘆了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和諸葛瑾同朝為臣幾十年,雖然政見常有不合,但諸葛瑾的為人他是敬重的。
這孩子眉眼裡有他父親的影子,但那雙眼睛比他父親銳利得多,站在這裡,臉上恭恭敬敬的,眼睛裡卻看不出任何東西。
「老夫剛從裡面出來,該說的老夫都說了。合肥不是不能打,但不能現在打。陸遜的糧草還沒到位,曹休雖然去了長安,可淮南的精騎還沒調走。現在出兵,太急了。可吳王聽不進去。」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怒氣已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奈。
「吳王心裡有一團火。這團火,老夫滅不了,你進去可不要火上澆油。你父親若是在這裡,他也會勸吳王三思的。」
諸葛恪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張公的話,晚輩記下了。」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家父若是在這裡,他根本不會讓吳王走到這一步。
他會比陸遜更早算好時機,比張公更早穩住吳王,他不需要等到火已經燒起來才去滅。
這個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可諸葛恪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
張昭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從諸葛恪身邊走了過去,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了。
諸葛恪站在殿門口,整了整衣襟。他當然不是來勸的。
他是來告訴吳王,這一仗能打的。
他邁步走進殿中,殿內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映在孫權的側臉上。
孫權正撐在桌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著,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得很重。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緊鎖的眉頭裡壓著一股火。
張昭剛才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著。
又提合肥!
又提他幾次北伐都折在合肥城下!
這些舊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需要別人替他翻!
他當然知道合肥不好打,當然知道時機還不完全成熟,但張昭說這些話的時候,後面一定還跟著另一句話:
討逆將軍當年如何穩紮穩打,如何一步一個腳印……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他想要做點什麼,就會有人搬出父兄來讓他對照。
父兄的江東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難道他孫權沒有守住嗎?
他提拔了周瑜、魯肅、呂蒙、陸遜,他讓江東從三郡變成六郡八十一州,他讓曹操在赤壁燒了船,讓劉備在夷陵燒了營,他憑什麼不能在自己選定的時機打一場仗?
他又把這些念頭過了一遍,抬起眼睛,看見諸葛恪正站在殿中。
「你來了。」
孫權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把後背從案上挪開,坐直了些,「坐吧。」
諸葛恪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看著孫權。剛才在門口遇到張昭的時候,他就知道殿裡發生了什麼。
張公無外乎又搬出了父兄,又提了合肥的舊敗。
張公讓他不要火上澆油,讓他學他父親那樣勸吳王三思。但張公不明白,這團火是可以利用的。
諸葛恪向來敬重父親,但他可不想成為父親。
他定了定神,開口道:「吳王,臣剛才在門口遇到張公了。張公讓臣進來勸勸陛下。」
孫權眯起眼睛:「你也來勸孤不要打?」
「是又不是,臣是來告訴陛下,張公說得對。」
孫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張公說,討逆將軍當年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從不冒險。臣以為,張公說得都對。但張公忘了一件事。」
諸葛恪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孫權,
「先討逆將軍身邊,有先破虜將軍替他開路。先破虜將軍身邊,有他自己提刀沖陣。先破虜將軍打長沙的時候,單槍匹馬衝進敵陣,他們都是江東的刀子,他們從來善於抓住機會。」
孫權的眉頭動了一下。
「陛下,臣以為,先破虜將軍和先討逆將軍留下的,從來不是穩妥。是勇氣。」
「先破虜將軍單槍匹馬沖陣是勇氣。先討逆將軍千餘兵馬橫掃江東是勇氣。陛下當年在逍遙津,率三百親兵斷後,擋住張遼數千追兵,那也是勇氣。」
「先破虜將軍若是在天有靈,絕不會希望陛下因為穩妥,而錯失良機啊。」
孫權沒有接話,他看著諸葛恪。
「張公是老臣,他的顧慮自然有道理。臣也以為,眼下確實不能打。」
孫權靠在案上,心裡的那股火還在,但燒的方向已經開始轉了。
他不再想張昭,不再想父兄,他開始想諸葛恪說的話——先破虜將軍單槍匹馬沖陣,從來不問時機。
逍遙津三百親兵斷後,那是他一輩子的驕傲,卻從來沒有人把它當作家訓一樣掛在嘴邊。
這個年輕人,竟然替他記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那你覺得什麼時候能打?」
諸葛恪知道,孫權已經被他從憤怒里拉出來了,接下來,該說正事了。
「陛下,曹休確實去了長安,淮南的精騎也在準備往北調,但眼下這些兵還沒有完全調走。
合肥的守軍兵力未減,滿寵仍然握有足夠的兵力守城。現在動手,太急。但一旦淮南主力調走,合肥守軍不足萬人,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機會。」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說道。
「陛下,陸將軍說得沒錯,眼下糧草尚未全部到位,此時貿然出擊,風險太大。但臣以為,陸將軍的穩妥和抓住戰機並不矛盾。曹休調兵需要時間,陸將軍繼續調集糧草也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對我們來說不是浪費,是準備。」
孫權微微眯起眼睛。
這番話倒是新鮮。
這小子沒有完全否定陸遜,也沒有一味鼓吹冒進,而是把陸遜的「拖」和自己的「快」放在同一個時間軸上,讓它們並行不悖。
「繼續說。」
「陸將軍在沿途增設囤積點,邊運邊囤,邊囤邊走。等他的糧草全部到位,至少還需要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曹休在長安也會逐步把淮南的精騎抽調北上。
等到曹休調走了主力,陸將軍的糧草也囤夠了,那時候就是動手的最佳時機。時機不是等來的,是算出來的。」
孫權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諸葛恪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陸遜說時機未到,諸葛恪說時機可以算出來。
兩個人說的其實是一回事——現在打,太急;等到曹休調走主力、陸遜囤夠糧草,那時候就能打。
但兩個人的語氣完全不同。陸遜只會說「時機未到」,然後讓他等。諸葛恪卻把時機算得清清楚楚,告訴他只要再等一個月,等曹休把兵調走,等陸遜把糧囤夠,他就能打。
「你覺得到時候,合肥能拿下來嗎?」
「能。滿寵雖善守,但兵少糧寡,不足以久持。合肥距巢湖不過百里,我水軍可以直入巢湖,糧草從長江轉運入湖,再沿施水北上,全程水運,不懼魏軍騎兵襲擾。」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吳王,打合肥,速度比兵力更重要。只要夠快,滿寵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撐不到援軍到的那一天。」
孫權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番話有理有據,從時機到兵力,從糧道到戰術,層層推進,滴水不漏。
但真正讓他心動的不是這些話,而是說這些話的人。
諸葛恪今年剛過弱冠,第一次上朝時那副昂著頭把收編方案念得擲地有聲的狂傲樣子,和此刻站在殿中侃侃而談的姿態,在他腦子裡疊在了一起。
「孤如果把先鋒交給你,你能打贏嗎?」
諸葛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料到孫權會直接問到這個地步,但他只頓了一瞬,便開口答道。
「敢不從命,臣願帶本部精兵六千先行,沿巢湖南岸推進,為大軍開路。」
孫權點了一下頭。
這個年輕人,說話雖然狂,但做事知道分寸。
他不需要再問了,這個年輕人,就是他今天一直在找的那把劍。
「吳王,臣還有一句話。」
「說。」
「這一個月的備戰至關重要。臣想趁這段時間,親自帶幾條快船沿施水北上走一趟。
臣要親眼看看合肥城防的虛實,把沿途的水文地理摸清楚。
滿寵的兵力部署、城防弱點、援軍可能的路線……
這些,臣要在出兵之前全部裝在心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這些準備原本都是應該由主帥來做的。
但多少次北伐,多少次合肥城下的功敗垂成,都是因為準備不足、情報不准、臨陣才發現地形不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他的面前。
諸葛恪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只是看著孫權,等著對方點頭。
孫權點了點頭。「准了。你要什麼,直接去找全琮就是了。」
諸葛恪躬身行了一禮。
「臣領命。」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臉上那種狂傲的神色忽然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
他朝孫權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轉過身來。
「吳王,臣的父親曾經說過,江東的基業是先破虜將軍和先討逆將軍一刀一槍拼下來的。臣從小聽著這句話長大。」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
父親總說這些話,可他父親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帶兵打過一仗,只是把這些話當作家訓,一代一代往下傳。
他不願意只做這些話的傳人。他要做那個真的把仗打贏的人。
這些念頭在心裡快速翻湧著,他垂下的目光不禁閃了一下,然後他朝孫權行了一禮,轉身邁出了殿門。
殿內,孫權獨自坐在案幾後面。燭火還在輕輕跳著,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上多了一絲凝重。
張昭讓他等,陸遜讓他等,所有人都讓他等。
但諸葛恪給了他一個準數。
一個月。
他站起來,又一次走到輿圖前面,目光落在合肥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吩咐侍從去傳陸遜。
等陸遜從荊州回來,他要親自告訴陸遜:這一仗,他要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