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馬承現在看不到孫權那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然他指不定得拍拍這老小子的肩膀,問他說一句:「怎麼,孫十萬你又想去合肥了?」
他正在上邽城附近新建的隴右馬場上,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馬場的柵欄是用粗木樁釘的,有幾根已經歪了,像是被馬撞過不止一次。風夾著黃土的腥味和牲口身上的熱氣,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柵欄裡頭,一隊騎兵正騎著馬在場地上跑圈。
那些騎兵騎得不算好。好幾個在馬背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還有一個跑到拐彎處身子一歪,整個人往旁邊滑了半截,幸虧及時拽住了韁繩才沒摔下去。
他們馬蹄踩在夯實的泥地上,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在陽光里打著旋。
馬承站在圍欄外面看了一會兒。
從他們握韁繩的姿勢來看,這些騎兵都是老手了,但他們的騎姿很彆扭。
是換了涼州馬的緣故嗎?
的確,涼馬比川馬更高,平常的墊子就不太夠用了,得用高橋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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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漢代的高橋馬鞍還只是前後持平的雙高座,身體被鞍橋卡住之後,上半身會比原來更僵硬,怎麼都使不上勁。
看來回頭得找諸葛先生或者那幾個騎兵將領聊聊,看看能不能在鞍具上做點改進……
馬承正在心裡畫一條從「坐不穩」到「打得猛」的技術路徑,他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互相追逐的馬蹄聲。
馬承轉過頭去,正好看見馬雲鶩騎著一匹青驄馬從黃土塬那邊衝過來,馬紹先騎著黃驃馬緊追在後,兩個人像是在賽馬,那匹青驄馬領先了足足半個馬身。
馬雲鶩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朝她哥喊了一聲什麼,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只能聽見幾個零碎的字,大概是「追不上就別追了」。
馬紹先沒有回話,只是用力一夾馬肚子,黃驃馬又往前竄了一截。
馬雲鶩輕輕一扯韁繩,青驄馬便在馬承面前穩穩地停住了。
馬紹先跟在後面勒住馬,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顯然剛才那場追逐他是輸了。
馬雲鶩居高臨下地看著馬承,她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
「馬子固,上次在巷口你被鄧良拽著跑得比兔子還快,今天到了馬場,敢不敢跟我比一場?」
馬承轉過身來,剛好對上她的目光。又來了。
上次在巷口這個小姑娘也是這樣,氣鼓鼓的沖自己講話,像只炸了毛的貓,說了句「不像」就走了。
他在原地想半天也沒想明白不像什麼。
今天倒好,直接堵到馬場來了。
兩次了。
她到底想幹什麼?
算了管她呢。
被人針對有時候也是一種被重視,尤其是被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姑娘針對。反正自己騎術本來就差,輸了也不丟人,正好近距離觀察涼州馬的步態和高橋鞍的實際表現。
說不定還能驗證一下雙馬鐙的構想……
想到這裡,馬承的嘴角揚了揚。
馬雲鶩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這人怎麼回事,叫他比試他不答話,盯著人看什麼呢。
她把韁繩往手裡又繞了一圈,下巴微微揚起,語氣比剛才更沖了:「看什麼看,馬子固,到底比不比?」
馬紹先跟在她後面,他今天穿回了平時的裝束,他朝馬承眨了眨眼,意思大概是「你自己保重,我可幫不了你」。
馬承還沒來得及拒絕,馬雲鶩已經替他把話說完了。
「我知道你在蜀中長大,騎的是川馬。我不欺負你,你騎我那匹青驄,它脾氣好,我騎我哥的黃驃。」
馬紹先的笑容僵了一瞬:「阿姐,你沒問過我呢。」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
馬雲鶩瞪了他一眼,翻身下馬,把韁繩遞到馬承面前。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平視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挑戰,又像是在邀請。
「敢不敢?」
「來!」
自己前世在旅遊景區的馬場裡,有教練教過他怎麼夾腿、怎麼在馬上穩住重心的,溜一圈那還不是輕輕鬆鬆?
念及至此,馬承接過韁繩,手在韁繩上繞了一圈,他沒有注意到小姑娘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翻身上馬,動作不算利索,半天才在在青驄馬上找到了一個勉強算穩的姿勢。
馬雲鶩已經騎上了黃驃馬,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一夾馬肚子,黃驃馬就竄了出去。
馬承跟在了她的後面。
剛跑了幾步,馬承就苦笑起來了。
之前在街亭騎過一批繳獲的涼州黃驃馬,
涼州馬高大,馬脖子粗壯,跑起來步幅大、起伏猛,整個人被往上顛,但他可以用雙手死死抱住馬脖子來穩住自己。
雖然難看,但至少抱得住,重心雖然飄,手上有抓撓,不至於摔下去。
現在小姑娘給他的這匹青驄馬是川馬,比涼州馬矮了半個頭,馬脖子也細了一圈。
他習慣性地伸手想再去抱馬脖子,卻發現韁繩比涼州馬的短,馬脖子也太細,兩隻手根本抱不住。
他只好拼命往下壓重心,兩條腿死命夾緊馬肚子。
可川馬的重心本來就比涼州馬低,他往下壓,馬背的起伏反而更直接地傳到他身上,像是坐在一個沒有彈簧的鞍子上,每一下顛簸都直接撞在尾椎骨上。
跑著跑著,馬承感覺自己的兩條腿都快抽筋了。
馬承趴在馬脖子上,風灌得他睜不開眼。前面那個身影越來越小,黃驃馬的四蹄揚起的土都快落他臉上了。
跑到第一個拐彎處,黃驃馬已經輕鬆切過彎角,青驄馬卻還在直線衝刺,馬承用力拉了一下左韁繩,馬頭勉強偏過來,但他的身體卻因為慣性往右側滑了半寸。
他趕緊一把抱住馬脖子,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臉幾乎貼在了馬鬃上。
場邊傳來幾聲憋不住的笑。馬承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剛才還在訓練的騎兵。他趴在馬脖子上,自己都覺得樣子可笑,但笑到一半他忽然頓了一下:她是不是也在笑?
他抬起頭往前面看了一眼,馬雲鶩的背影已經跑遠了,黃驃馬的尾巴在風裡甩來甩去。
笑就笑吧。
馬承重新趴下去,但心裡莫名多了一根刺。
馬紹先站在圍欄外面,他的眉頭皺起來了,心裡也直犯嘀咕。
馬子固怎麼騎的更差了?
街亭那會兒,馬承騎的那馬確實烈,對方上去之後全程抱著馬脖子,但好歹沒掉。
當時他以為是涼州馬太烈了,馬承又剛從蜀中過來,騎不慣。
可今天他妹妹騎的是青驄馬是川馬啊,比涼州馬矮了足足半個頭,脾氣溫順得連他妹妹都能邊跑邊趴在它耳朵邊說話。
可馬承騎在上面照樣東倒西歪,連拐個彎都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去。
他該不會單純就是騎得菜吧。
馬紹先突然很想笑,但他還是憋住了,他搖了搖頭,不忍再直視馬承的可笑樣子。
馬子固啊馬子固,居然還有你做不明白的事情嗎?
他嘖嘖嘴。
馬雲鶩在前面已經領先了好幾個馬身,那傢伙的馬蹄聲在身後追得斷斷續續的。
她側過臉,餘光里掃到馬承趴著的樣子,他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兩隻手死死揪著韁繩,像個被綁上去的猴子。
太好玩了。
她嘴角一彎,沒忍住笑了。
南山上的時候不是挺能算的嗎?
寫封信能把郭淮騙得團團轉。
現在呢,連馬都騎不穩。
她輕哼了一聲,這傢伙身上那層「無所不能」的光,好像也沒那麼刺眼了哦。
風從耳邊刮過去,前面的路又直又長,黃驃馬跑得穩穩噹噹,她卻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她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
這算什麼比?
她又不缺一個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覺得手裡那根韁繩重了。
算了,松一點吧。
哼,讓那傢伙跟上來。
她把手裡的韁繩鬆了些,黃驃馬的步子也慢下來,馬蹄從「噠噠噠」變成了「噠——噠——噠」。
馬雲鶩沒有回頭,但耳朵一直豎著,她咬了咬嘴唇,把臉往風吹來的方向偏了偏,像在等風,其實是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