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馬蹄聲突然輕了。
馬承眯著眼抬頭去看,黃驃馬的速度明顯降了。
他試探性地往前靠了靠,她怎麼沒加速?
他又靠了靠,還是沒反應。
她怎麼慢了?
剛才還跑得跟飛一樣,現在突然就沒力氣了?
體力不行了?
馬承眼前一亮,隨即又蹙眉。
不對,她騎術明明比自己好那麼多,不至於全速跑這一段就累。
他愣了一下,她在等我?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動了一下,可他突然想起來,她剛才回頭看他那一眼時,嘴角分明翹了一下。
她在笑我?
馬承的牙忽然咬緊了,他用力一夾馬肚子,青驄馬猛地竄了出去,從她右側超了過去。
風很大,他沒有再看對方。
馬雲鶩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馬承的馬頭從右邊斜刺里衝到了前面。
馬鬃揚起來掃過她的視線,馬蹄砸在地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他在超我?
她愣住了。韁繩在她手裡松著,她明明是在等他。他看不出來嗎?她放慢速度,不是為了讓他超的。她放慢速度,是想讓他離自己近一點。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在後面那麼狼狽。
他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嗎?
她一把攥緊韁繩,用力一抖,黃驃馬立刻加速追了上去。兩匹馬並排跑了幾十步,誰也不讓誰。
她側頭瞪了他一眼,對方沖她咧嘴一笑,眼裡滿是挑釁的味道。
馬雲鶩盯著那個在馬背上晃來晃去的背影,眼眶突然就酸了。
這個混蛋怎麼這樣!
她很少對人好。
偶爾好一次,人家還不領情。
行。不是想贏嗎?看你怎麼跟。
她猛地一夾馬腹,韁繩在手裡收緊,風灌進嘴裡,又苦又澀。
黃驃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不是朝前追,而是朝右邊的黃土塬沖了上去。
身後的馬蹄聲怎麼沒了?
馬承疑惑的轉過頭,黃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揚起的塵土在慢慢往下落。
人呢?
他的心忽然往下一沉,勒住韁繩,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四處張望,然後看見右邊的黃土塬上有一團揚起的煙塵,黃驃馬正在往上沖,她的背影越來越小。
她生氣了?
這個念頭讓他愣住了。
馬承從來沒有想過「小姑娘會不會生氣」這個問題。
之前她沖他嚷嚷,他只當她是莫名其妙;現在她不嚷嚷了,直接跑了,他反而覺得有點……慌。
他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張了張嘴,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遠處黃驃馬費力地往塬上爬,馬承的青驄馬跟不上,只能在塬坡下面繼續往前跑。
馬雲鶩衝上塬頂,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他的方向,然後一夾馬肚子,黃驃馬順著坡面沖了下來,馬蹄在鬆軟的黃土上翻起一片灰黃的煙塵。
但她沖得太快了,快到坡底的時候馬蹄忽然踩到了一個坑窪,黃驃馬的前腿猛地一彎,她整個人從馬背上往前栽了出去,在黃土坡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等馬承第二次回頭的時候,馬雲鶩已經撐著胳膊從地上坐了起來。
她右腿被黃土蹭破了一塊,膝蓋上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血跡和蹭破的皮膚糊在一起。
馬承皺了皺眉,他下了馬,走近了才看到她的腳踝:角度有些彆扭,不知道是扭了還是脫臼了。
他心裡那股得意徹底涼了。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想扶她。
她甩開他的手,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大火氣?
馬承手背被拍得生疼,他愣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
她的手很涼,拍在他手背上的聲音也很脆,像打在木板上的石子。
他手指上還留著小姑娘手划過的一點涼意。他沒多想,把手揣進袖子裡。
馬雲鶩聲音硬邦邦的,也不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黃驃馬旁邊,伸手去夠馬鞍,
可她右腳傷了,使不上力,整個人晃了兩下又滑下來。她咬著牙又試了一次,撐到一半又滑了下來。
她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散了半截,膝蓋還在往外滲血。
她第三次從馬上滑下來的時候,馬承站在旁邊,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他想上去扶,但剛才被她拍開的手背還在隱隱發燙。
她摔成這樣,說到底跟我脫不了關係。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胸口有點悶。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看著她咬著牙往上撐的樣子,他覺得不舒服。
要不是他超了她,她不會急眼去爬黃土塬,也不會踩到那個坑。她的膝蓋還在往外滲血,看著就疼。
這小姑娘怎麼這麼倔,摔成這樣還不要人扶……
等等,如果這時候馬鞍上掛著雙馬鐙,她是不是就可以左腳踩住左邊,靠左腿的力量把自己撐上去了?
這樣她就不需要別人扶,也不用咬著牙一遍一遍地試了。
那自己要不做一對馬蹬送給她?
念及至此,馬承又猶豫了。
可做出來之後怎麼給她?總不能直接遞過去說「送你」。自己跟她不熟啊,憑什麼送東西?
人家大概只會瞪他一眼,說「誰要你的東西」,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開。他把這個場面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覺得不太行。
馬雲鶩又滑下來了。
她膝蓋還在往外滲血,她咬著牙又伸手去夠馬鞍,手指在皮帶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又跌坐回地上。
她沒哭,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頭髮散了半截,就那麼坐在黃土地上,也不說話。
馬承看著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是啊,送不送是你的事,收不收是她的事。你連這點事都不敢做,還想什麼提高蜀漢整體的騎兵實力?
她不喜歡被人扶,那就給她做一個讓她永遠不用求人扶的東西唄。
就當是還她摔這一跤的人情吧。
「我想送你個東西。」
馬雲鶩正要第四次伸手去夠馬,聞言,她愣住了,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你,送我東西?」
「嗯。不過現在還沒有,得先做出來。可能需要幾天。在那之前,你先別騎馬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忽然笑了一下,但嘴角剛翹起來就又收回去了。
「那我等著。」
她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比剛才輕了些。
黃土塬上的風把遠處的塵土吹過來,落在她膝蓋上已經凝結的血痂上,她沒有去拂。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阿姐!」
馬承循聲轉過頭去,馬岱從營房那邊過來了,馬紹先跟在他旁邊,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倆人臉上的表情都介於擔心和無奈之間。
馬岱先低頭看了看她膝蓋上的傷,又看了看她腫起來的腳踝,眉頭微皺,正要開口,馬雲鶩忽然搶在他前面出了聲。
「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坐在地上,也沒看馬承,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膝蓋上的血漬,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還是硬邦邦的。
「不關他的事。我自己要爬那個坡的。」
馬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馬承,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馬雲鶩。
「我說什麼來著,別逞強。你爹當年也是這個脾氣,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從來不長記性,先回去休息吧。」
馬承站在旁邊,看著馬岱蹲下來檢視小姑娘的傷勢,心裡那股不自在又翻上來了。
他剛才在馬上跟她較勁的時候,只想著不能被她看扁了,現在人摔在地上,他才覺得自己那點小得意有多可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開口道:「馬將軍,是我不好。剛才跟她賭氣,超了她,她才急眼去爬黃土塬的。這事怪我。」
馬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沒什麼,涼州的姑娘,哪個不是摔大的。她爹當年從涼州一路打到漢中,摔過的馬比她騎過的還多。這點小傷,不妨事。」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馬雲鶩,補了一句,「不過你們兩個倒是挺有意思,一個說是自己的錯,另一個也說是自己的錯。」
馬雲鶩接過帕子,在膝蓋上按了按,擦乾淨血漬,她嘟囔一句:「誰跟他『你們兩個』了」。
馬承站在旁邊,有點尷尬,他只好低頭,裝作整理了一下袖口,把目光移開了。
馬雲鶩瞪了他一眼,然後撐著馬鞍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右腳落地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著馬承。
「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不會忘的。」
她一瘸一拐地朝營房那邊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腳步,她回過頭,沖著馬承揚了揚拳頭。
「等我膝蓋好了,我們再比一場。剛才的可不算。」
馬承站在原地,這姑娘,走路都還一瘸一拐的,已經在想下一場比試了。這人怎麼剛摔完又惦記著再比一場。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感覺。
她好笑是真的好笑,可愛也是真的可愛。
「行。等你好了再說。」
然後他目送對方一點點遠去,馬紹先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又朝馬承擠了擠眼睛,意思是「你小子有點東西」。
馬承沒有管對方的擠眉弄眼,他在想一件事:馬雲鶩放慢速度的時候,他以為對方在笑他,所以他超了小姑娘。
可現在他再想想,她放慢,好像不是想笑他。
那她為什麼要故意放慢?
他站在黃土路上,風正從背後吹過來,帶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
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但有一個念頭突然浮了上來:
她好像……並不是我想的那樣。
馬承沒有再往下想,他朝馬場外面走去,腦子裡已經在畫雙馬鐙的圖紙了,但圖紙的邊角上,總是晃過馬雲鶩剛才那個收了半截的笑。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畫。
他要趕在她膝蓋好起來之前把它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