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傅嘏站在大司馬府門外,手裡捧著一個漆木匣子。
暮色已經沉透了,府門前的燈籠剛被老僕點亮,昏黃的光映在石階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曹休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一份還沒來得及批覆的軍報。
老僕把傅嘏引進來的時候,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大司馬。」
傅嘏行了一禮,將木匣放在案上,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帳目謄抄件,每一頁都按日期排列,墨跡很新,顯然是不久前才抄出來的。
「這是陳長文幕府中經手羌人金銀的全部帳目。每一筆都有問題,數字對不上,經手人的名字被反覆塗改。晚輩核對過原始記錄,這些改動都是在最近幾個月內做的,也就是說,陳長文在發現自己被調查之後,試圖篡改帳目掩蓋貪墨。」
曹休把帳目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著。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數字都仔細核對。帳目確實有問題,有幾處的塗改痕跡很明顯,墨色和周圍的字跡不一致,像是在原文寫完之後隔了一段時間才加上去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列著所有經手這筆金銀的幕僚名單,長長一串,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標著日期和金額。
「這名單上的人倒是齊整。」
曹休手指在最後一頁的名單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數什麼。數完了,才抬起頭來,目光從木匣移到傅嘏臉上,「但怎麼上面沒有你?」
傅嘏微微欠身,不慌不忙地揖了一禮。
「回大司馬,晚輩在幕府中的職責是記錄帳目,不直接經手金銀。名單上的人都是經手人,自然沒有晚輩的名字。但帳目是晚輩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每一處塗改、每一個數字出入,晚輩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這份帳目,是晚輩一字一句抄錄核對過的。晚輩可以擔保,這些數字都是真的。」
曹休把帳目放回木匣里,抬起頭看著傅嘏。
「這些東西,你是怎麼拿到的?」
「晚輩是北地胡氏,筆力有鍾、胡之風,便僥倖在陳長文幕府中擔任文書,所有經手金銀的帳目都由晚輩記錄。」
傅嘏說到「北地胡氏」四個字的時候,他有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強調自己不是什麼無名小卒。
曹休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案上,看著傅嘏,目光很平靜。
這個人從進來開始就一直在強調自己在這件事裡有多重要,帳是他記的,塗改是他發現的,謄抄件是他抄的,原始記錄也在他手裡。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壓不住的急切,像是在推銷自己。
曹休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不得不承認手裡這份帳目確實有用。
如果帳目是真的,陳群貪墨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曹休問。
「晚輩在陳長文幕府中待了三年,親眼看到他拿朝廷的錢中飽私囊。晚輩不願同流合污。」
傅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得很誠懇,像是在說一件他準備了很久的台詞。
他看曹休沒有接話,便又補了一句,「大司馬,此事若成,陳長文必然失勢。到那時候,關中的局面還需要大司馬來主持。晚輩不才,願為大司馬效犬馬之勞。」
曹休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案上。他終於知道這個人讓他不舒服的地方在哪裡了。
他太急了,急到把效忠的承諾當成交易籌碼,急到一句話里同時塞進了正義感和個人野心。
曹休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們來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誠懇、急切、嘴裡說著什麼大義。
但他們從來不是為了大義來的,他們是為了自己來的。
「知道了。」他的語氣比剛才淡了些,「東西我收了。你先回去。」
傅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想再說點什麼,但曹休已經把目光移開,重新拿起案上的軍報,不再看他。
傅嘏只好行了一禮,退出書房。
廊道里的風吹在他臉上,他捏著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曹休是老將,不會輕易表態,但只要帳目是真的,彈劾陳群就是遲早的事。
到那時候,他作為提供關鍵證據的人,自然會被記住。
傅嘏反覆在心裡把這個邏輯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有信心,直到他幾乎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開始沿著巷子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走到離陳群府邸不遠的地方,巷口忽然閃出兩個人影。
當先一人身材修長,素服佩玉,正是夏侯玄。
他身後跟著的何晏手裡那把從不離身的摺扇在暮色里輕輕搖著,扇面上畫著幾竿瘦竹。
「蘭石兄,這麼晚了,是從哪裡回來?」
「太初兄,平叔兄。」
傅嘏停下腳步,「這麼巧。」
「不是巧。」
夏侯玄的語氣很淡,像是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我們在等你。」
巷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傅嘏看著眼前兩個人,心裡飛快地轉著。
夏侯玄是陳群的人,何晏也是。
他們在這裡等他,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他去見了曹休。
「太初兄在等我?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在府上說?」
「明天就來不及了。」
夏侯玄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傅嘏手裡那個還沒來得及藏進袖子的木匣上,「蘭石兄剛從大司馬府出來吧?大司馬應該已經看過你送去的帳目了。」
何晏也偏過頭看著傅嘏,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是啊,蘭石兄,你的字寫得不錯。那些帳目也謄抄得工整,陳公看了都說可惜,可惜了這筆好字。」
傅嘏的手指在木匣上微微收緊。
「二位的訊息倒是靈通。」
「不是訊息靈通。」
何晏又在旁邊搖了搖扇子,「是那份帳目,本來就是陳公讓我們放出去的。」
什麼?
傅嘏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看著何晏,想從那副永遠在品評什麼東西的臉上找到一絲說笑的痕跡,但何晏並沒有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扇子甚至停下了。
「平叔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公知道有人在查他的帳目。」
夏侯玄接過話頭:「你以為的那些貪墨證據,其實是陳公從自己的私庫里拿出來的。」
「所有的帳面都是平的。國庫沒有少一兩銀子。你送上去的帳目里那些數字對不上,是因為陳公故意讓人塗改的。」
「陳公把這當成一塊試金石。如果有人拿了錢之後選擇沉默,那就證明這個人值得信任。如果有人拿了錢之後跳出來舉報他貪墨,那就證明這個人不但貪,而且急於用舉報來洗白自己。」
何晏不僅不慢的補了一句,他看著傅嘏,「蘭石兄,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傅嘏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想起自己拿到那份「貪墨證據」時的興奮,想起他在書房裡連夜抄寫帳目時的心跳,想起他站在曹休面前把那些話說得那麼流暢、那麼誠懇。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飛速閃過,每一幀都在嘲笑他。
「可惜,陳公還是找到了小人,他把金銀分給了幕府里的所有人——包括你,蘭石兄。」
「我沒有——」
「你拿了。」
夏侯玄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斬釘截鐵,
「陳公說,北地傅氏,一門清白。蘭石兄在幕府三年,經手帳目無數,卻從不肯沾半文錢,這樣的人,給他金子是侮辱他。」
夏侯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陳公一開始就沒想直接給你。他用的是別的方式。」
傅嘏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你拿到的三十錠金,是你自己『不小心發現』的一筆帳外錢?那三十錠,從私庫支出的日期、經手人的簽名、出庫的登記,每一環都是陳公親手安排好的。你拿的時候左右無人,你以為沒人知道。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拿的那一錠,底部有個缺口,是陳公早年熔鑄時留下的。整個幕府,只有你那一錠有這個痕跡。」
傅嘏的臉色白了。他想起那個夜晚。帳簿上多出一行他沒見過的支出,三十錠金,去向欄空著。
他在那行字前坐了半個時辰,手指在硯台邊上反覆摩挲,最後還是提筆補了一個偽造的經手人名,然後把金子收進了自己的行囊。
「北地傅氏,」
夏侯玄又往前走了一步,「令先祖傅燮,漢末為漢陽太守,身陷重圍,敵軍敬其忠義,許他離城逃生。傅燮怎麼說的?『吾食國祿,當死國難。』最後戰死城下。一門忠烈,清白傳家。」
他看著傅嘏的眼睛。
「到了你這裡,三十錠金就拿住了。拿也就罷了,轉頭還要舉報別人貪墨!蘭石兄,你家先祖在九泉之下,會不會覺得這字寫在假帳上,倒也不算最可惜的事?」
傅嘏的手開始抖。
「嘖嘖嘖,現在東窗事發嘍,幕府里很多人都在忙著把各種『不經意』分到的金銀還回去。」
何晏的扇子又搖了起來,語氣比夏侯玄更隨意,像是在聊一件他已經看膩了的把戲,
「蘭石兄,你可以選擇和他們一樣,把錢還回去,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還。」
何晏把扇子合上,在傅嘏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然後用扇骨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像是在安慰一隻不小心掉進陷阱里的獵物:
「反正,有些人一定不會放過你。比如曹將軍。當他發現那份帳目是假的、彈劾陳公不但不會成功反而會讓他自己失信於陛下的時候,他會有多恨你,你應該比我清楚。」
說完,他轉身跟上了夏侯玄,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傅嘏獨自站在巷子裡。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不知誰家院門沒關嚴,風一吹,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隨即又僵在原地。
他把那個漆木匣子抱在懷裡,手指在木紋上來回磨著,指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掐進了木紋里。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狗叫,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在他腳邊晃來晃去,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反覆掂量。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良久傅嘏才猛地抬起頭。
等等,司馬師還不知道陳群已經看穿了一切,夏侯玄和何晏剛才那番話,分明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們知道他去見了曹休。
那他們知不知道司馬師?
傅嘏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他必須立刻去見司馬師。
在陳群把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之前,在曹休意識到自己被當槍使之前——他要把今晚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訴司馬師。
至於司馬師會怎麼看他,會不會覺得他是一顆已經廢掉的棋子……
他不敢想。
他把木匣死死抱在懷裡,轉身朝巷口快步走去。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照的他的影子忽長忽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上反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