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師不在自己府上。他正在蔣濟那裡。
傅嘏被老僕引進偏廳的時候,裡面正點著幾盞油燈,案上攤著一份軍報和幾卷竹簡。
蔣濟坐在案幾後面,手裡捏著一塊帕子,正不緊不慢地擦著手指上的墨跡。
高柔坐在他對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上,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鍾毓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卷書,但眼睛沒有落在書上,而是盯著門口。
他看見傅嘏的樣子,把書放下了,目光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好奇。
司馬師正站在輿圖前面,他背對著門口,手指正點在合肥的位置上,沿著施水往北劃,在巢湖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又回到合肥。
這條路線他已經在心裡走了無數遍。曹休如果能順利出兵,東線的戰局就要由他接管,自己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傅嘏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衣領被汗浸透了一圈,貼在脖子上。
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把木匣放在案上,開啟。手指還在抖,劈了半截的指甲在木紋上刮出一道淺痕。
看著傅嘏的樣子,司馬師不免一愣:「蘭石兄,出什麼事了?」
蔣濟把帕子擱在膝上,朝老僕揮了揮手,門關上了。
傅嘏深吸一口氣,把今晚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像是在背一段他已經在心裡重複了無數遍的供詞。
「然後他們說,曹將軍會恨我。彈劾不成,失信於陛下,他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我頭上。」
傅嘏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司馬師。
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子元,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這件事,整個長安城,除了這裡,我不知道還能去找誰。」
偏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蔣濟擦手指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高柔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什麼。
鍾毓看了看傅嘏,又看了看司馬師,把手裡那捲書擱在膝上,沒有說話。
司馬師沉默了很久,他意外嗎?他其實並不意外,陳長文之前給的漏洞實在是太大了,所以在傅嘏給他提供這個份名單的時候,他就隱隱約約開始懷疑這份名單的真實性。
這也是他要快速把這張牌打掉的原因之一。
司馬師眯起眼睛,他看著傅嘏,但目光卻並沒有落在對方身上,而是穿過了他,落在其身後的牆壁上。
他在判斷。
很奇怪。
如果這些話是陳群讓夏侯玄和何晏主動捅給傅嘏的,那傅嘏不可能活著跑到這裡。
陳長文這麼老練的一個人,他不會在收網之前讓獵物知道網在哪。
所以這件事不是陳群的意思,是夏侯玄和何晏自作主張。
「陳長文不會主動告訴你這些。」
他終於開口了,,「如果是他安排的,你不會站在這裡。」
傅嘏愣了一下。
「那夏侯玄和何晏為什麼……」
鍾毓倒吸了一口氣,然後笑出聲來。他的笑聲里還帶著剛才沒消化完的錯愕,像是被這兩個名字嗆了一下。
「我明白了,這兩個蠢貨。」
他把竹簡往案上一丟,「他們覺得自己是陳長文最得意的門生,就可以替他清理門戶了。結果呢?把人家的底牌全抖了出去。陳群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把扇子從何晏手裡搶過來,當廷敲在他腦袋上。」
蔣濟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帕子疊好擱在膝上,沉默了幾息。這幾息里他在消化傅嘏帶來的全部資訊。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泄密,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破綻。
他抬起眼睛:「小子,知道後果還偏要去做。他們這不是蠢,是狂。他們在陳群的羽翼下待得太久了,以為這層羽翼能擋住所有的風。他們甚至覺得這是在替陳公做他不方便做的事。但他們沒想過,陳群為什麼不做。不是不方便,是不敢。」
他把帕子拿起來,在手指上慢慢轉了一圈,又放下來。
「他們輕佻了。」
傅嘏看著這幾個人的反應,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沒有鬆開,反而繃得更緊了。
他們怎麼都在笑?
他們覺得這件事是個機會。
但他自己呢?他可是拿了那三十錠金子啊!
他看著司馬師,對方還沒說話,傅嘏知道,他才是這幾個人里真正能決定自己死活的人。
「那三十錠金的事,是陳群給你設的套。」
司馬師終於開口了,他若有所思:「他已經抓住了你的把柄。但你主動來找我們,就是把他的把柄變成了我們的突破口。他是利用了你,但你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對你的利用。你明白嗎?」
傅嘏抬起頭,看著司馬師。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從裡面讀出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那裡得到過的東西:一個機會。
司馬師轉過身,重新面對輿圖,手指點在合肥的位置上。
「這件事,可以從兩個方向給陳群下刀子。一個是不忠,一個是不孝。」
蔣濟端起案上的茶杯,吹了吹茶沫:「子元,說來聽聽。」
「很簡單,陳群用自己的私庫補足了國庫的缺口,帳面上沒有虧損。但這件事如果捅到陛下面前,陛下會怎麼想?一個輔政大臣,自掏腰包去賞賜朝廷的官吏,把天子之臣變成了私門之客。不管錢是他的還是朝廷的,這件事本身就是私相授受。」
「陛下不會追究帳目的細節的。」
高柔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那些數字太瑣碎了,陛下沒有時間看。但陛下一定會追究這件事的性質。他今天能用私庫的錢給幕僚發金子,明天是不是也能用同樣的錢去收買朝中的言官?後天是不是還能用同樣的錢去養一批只聽命於他的人?他補足了國庫,卻動搖了國本。這才是真正的不忠。」
司馬師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至於不孝——蔣公應該記得。陳群父親的墓碑,可是文皇帝御筆親題的。」
蔣濟剛喝了一口茶,聽到這句話,他把杯子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老夫當然記得。文皇帝親筆題寫了『德配天地』四個字,賜給了陳太丘。那方碑當年是陛下下詔以公侯之禮敕建的,按理說早該修繕了。都快三十年了,陳群的族人報了好幾次,他每次都說家裡沒錢,一直拖著沒修。」
他冷笑了一聲,「他沒錢修父親的墓碑,卻有錢從私庫里拿出金銀來給幕僚設套。這個帳要是捅到陛下面前,我倒想聽聽他怎麼解釋。」
「不用解釋。」
高柔又開口了,語氣依舊很淡,「子元這兩把刀,一把比一把狠。不忠是動國本,不孝是動人倫。陳群最得意的就是他那個『清廉』的名聲。把這塊招牌砸了,比彈劾他貪墨更致命。」
鍾毓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高公,你這一句話,比彈劾十本奏章都狠。陳群要是聽到了,怕不是要把夏侯玄跟何晏帶著一起回去跪祖宗牌位。」
「跪祖宗牌位是輕的。」
蔣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語氣忽然嚴肅下來,「不過這把刀不能由大司馬來捅。大司馬是當事人,他彈劾陳群,陛下會覺得是兩黨相爭。必須找一個跟這件事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人來遞這份奏章。」
蔣濟說完之後看了一眼高柔,高柔沒有睜眼,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夫是廷尉。」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穩穩噹噹,「這件事勉強也算歸老夫管。不過——」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司馬師,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讚許,像是在看一個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的後輩,「這個方案,你推演過多久?」
司馬師迎上他的目光:「夠久。」
高柔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司馬師把目光重新投向輿圖,手指重新開始沿著施水往北劃,停在合肥的位置上。
「通知大司馬。告訴他,彈劾陳群的事,不用他親自出面。廷尉府會替他遞這把刀的。」
傅嘏站在那裡,聽著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他送來的情報拆解成兩把刀,又把這刀從曹休手裡轉到高柔手裡。
他忽然記起一件事,那份假帳目已經交到曹休手上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那份帳目是假的,已經被大司馬收下了。要不要晚輩去把東西要回來?」
蔣濟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他的笑像是在說「你小子總算問到點子上了」。
「要回來?你送上去的東西再親手要回來,大司馬會怎麼看你?你剛才在他面前拍著胸脯擔保那是真帳,現在又跑回去說搞錯了。」
他搖了搖頭,
「小子,覺得大司馬還會信你第二次嗎?大司馬那邊自然會有人去解釋。你現在最要緊的事是把心放回肚子裡。回去好好睡一覺,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
傅嘏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司馬師看著對方慢慢走向門口,他忽然開口了:「蘭石兄,曹休不會怪你。」
傅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司馬師還站在輿圖前面:
「他只會恨陳群。因為在這件事裡,你只是一個被利用的人。曹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講的是恩怨。他的怨,會全部沖著陳群去。不管誰問起來,你都咬死一句話——你是被人騙的,你不知情。」
傅嘏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腳步比來時穩了不少,但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現在知道那些帳目是假的,知道那三十錠金是陳群親手安排的陷阱,可他拿的金子是真的。
就這一點,他就永遠欠陳群一個把柄。這個把柄讓他不管站到哪一邊,都覺得矮人一頭。
傅嘏攏了攏衣襟,巷子裡很靜,燈籠的光在他背後越來越遠。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恨那兩個人,可奇怪的是,他又恨不起來。
他長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先祖在上,不肖子孫傅嘏,愧對北地傅氏門楣。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念了好幾遍,這才不再去想,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