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
陳群接到傳召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翻一卷舊檔。
來傳話的內侍站在廊下,他把皇帝的口諭傳完便低眉順眼的垂手立著。
陳群沒有立刻動身,他把舊檔翻到最後一頁,看完最後一行字,這才抬起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內侍愣了一下。
這句話不在口諭里,也不在規矩里。他猶豫了一瞬,不是猶豫該不該說,是猶豫該說到什麼份上。
說得太多,萬一被人聽去,就是私通外臣,說得太少,萬一陳群覺得他沒用,自己哥哥司空府馬廄里那個管草料的差事換人就只是一句話的事。
他壓低聲音道:「大司馬已經進去了,在裡面待了有一會兒了。談的好像是那筆金銀的事。陛下……」
他頓了頓,「心情應該還不錯。」
陳群微微點了一下頭。
曹休已經進去了,而且待了有一會兒……
他皺了皺眉,不是問完就被打發出來,那說明皇帝沒有立刻下結論。談的是金銀的事,說明彈劾已經遞上去了。
皇帝心情還不錯,那就好。一個心情好的皇帝,比一個心情差的皇帝更容易商量事。
他把舊檔擱在案上,站起來,剛才翻舊檔的時候,有一頁的墨沒幹透,蹭在指腹上,他從案角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跡。
然後,他把帕子疊好放回袖中,不緊不慢的邁步朝宮門走去。
內侍不是他的人,但內侍的兄長在司空府的馬廄里當差。這份差事是他三年前親手安排的。
倒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位置,只是馬廄里一個管草料的雜役。
他從來沒讓這個內侍替他說過任何話,只是讓他每次進宮的時候多看一眼。
只一眼,就夠了。
他走進宮門的時候,在甬道的拐角處看到一隻飛蛾。它大概是剛死不久,翅膀上那層灰色的粉末還完好無損,沒有被踩過,也沒有被風吹散。
陳群路過的時候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便殿門口的時候,地磚有一塊鬆了。就在門檻外面的第三塊。
陳群踩上去的時候腳下微微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磚縫裡有一點新泥的痕跡,像是被人撬起來又安回去,但沒有完全壓實。
他以前走過這裡無數遍,這塊磚從來沒有晃過。
然後陳群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殿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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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著一身便服,步子很穩。
兩人在殿門口打了個照面,那人停下來,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側身讓開,沿著廊道往外走了。
陳群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時沒有認出來。
他在腦子裡飛速翻了一遍朝中所有能穿便服進出便殿的官員名單——不是尚書台的人,也不是曹休的部下。
是誰呢,他眯起了眼睛,看著那個背影拐過廊角,側臉被廊柱間的暮光掃了一下,他忽然認出來了。
徐邈。徐景山。
撫軍大將軍軍師。
一個在洛陽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的人。
他不應該在洛陽嗎?
陳群愣住了。
從洛陽到這裡,快馬加急也要走好幾天。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過司空府。
整個魏國的官員調動都要經過他陳群的籤押,但徐邈從他的眼皮底下穿過整條關中走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難道是……
陳群把目光從徐邈的背影上收回來,他突然望了一眼殿內,曹叡正在裡面等著自己,他皺起了眉。
那個點頭,太輕了,輕到不像一個普通臣子,輕到像是他已經不需要向司空躬身了。
只是被皇帝秘密召見一次,就輕飄成這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徐邈剛從涼州調回洛陽時,曾給他送過一壇酒。涼州的葡萄酒,用粗陶罈子裝著,封口處還沾著幾粒沙。
他沒有收。
陳群當時剛升了尚書令,多少人盯著他的每一步。他讓來人把酒原封不動地退回去,附了一張便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心意領了。
後來那壇酒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徐邈也沒有再給他送過任何東西。現在這個人從他面前走過去,用一種輕飄飄的點頭代替了躬身。
陳群沒有追上去,他不再想這個人,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殿中。
殿內點著三盞油燈,其中一盞的燈芯歪了,火苗偏向左,把牆上的影子拉得比平時更長。
曹叡坐在案幾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章。
曹休站在一旁,雙臂交抱。
陳群一看到曹休那張臉就知道,皇帝剛剛跟他說過什麼。
對方的目光不是盯著彈劾奏章,而是盯著皇帝面前那片冷掉的茶水。
那不是一個彈劾成功的人該有的表情。
小皇帝的措辭一定極其溫和、極其體恤,讓被安撫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卻在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已經從桌上被收回去了。
陳群心裡飛速轉了一圈:曹休來彈劾,彈劾成功了,皇帝卻沒有給他想要的東西。
那他想要的是什麼?
自然是隴右。
只有丟了隴右的話語權才會讓他露出這種吃了蒼蠅一樣表情。
但皇帝會把隴右給誰?
陳群忽然想起剛才徐邈那個輕飄飄的點頭,心中突然莫名一慌。
曹叡已經從案幾後面站起來,他繞過案面,走到陳群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胳膊。
「陳公,起來說話。」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內的安靜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內二人的耳朵里。
他叫的是「陳公」,當年曹丕臨終前把自己叫到榻前時用的,也是個稱呼。
陳群眼眶一熱,只覺得扶在胳膊上的那雙手力道不重,卻讓他無法繼續跪著了。
他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剛過弱冠的少年。
曹叡沒有立刻鬆手。
他扶著陳群的胳膊,像是在扶一位剛從長途馬車上走下來的長輩。
隔著袍袖,曹叡能感覺到這雙手臂比記憶中細了一圈。
他上次這樣扶這個老人,還是在父親駕崩的那個晚上,那時候他哭得幾乎站不穩,陳群的手臂像兩根柱子一樣踏實,讓他沒有倒在靈前。
現在輪到他扶陳群了。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陳長文今年好像是快六十了吧。
哼,老狐狸。
曹叡微微側過頭,他沒有看曹休,但聲音剛好能落到對方站的那個位置。
「陳公,這份奏章朕看了又看,私相授受,不修父碑,說得確實不好聽。」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像晚輩在替長輩惋惜名聲受損,「但朕知道,陳公那筆金銀是從自己俸祿里拿的。陳公在朝中這麼多年,從來沒在帳目上出過紕漏。這次也是一樣。國庫的帳朕讓人查過了,一分不差。」
他把奏章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面,又放回案上,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份奏章朕先替陳公壓下了。廷尉府那邊,朕會告訴他們,此事查無實據,不再追究。朕給陳公在百官面前留個交代,司空的俸祿減半三個月,陳公看如何?」
陳群又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個晚上關於金銀的措辭,皇帝一個字都沒問,還說替他把所有的帳都查過了。
皇帝派的是誰?
是內侍省的人,還是禁中的人?
不管是哪邊的人,這個人能繞過司空府的籤押直接調出國庫的帳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所有的帳目都核對清楚。
這個人絕不是臨時找的,是早就安插在他陳群身邊的。
就像他把內侍的兄長安插在馬廄里一樣。
陳群汗如雨下,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只是躬身行了一禮。
「臣慚愧。」
「慚愧什麼。」
曹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讓人覺得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朕認識陳公這麼多年,還不知道陳公的為人?」
他鬆開陳群的胳膊,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幾後面,把那份彈劾奏章推到案角,然後抬起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陳公,你那個以羌制蜀的方略,朕仔細想過了。確實是好方略。你繼續做。」
陳群沒有接話,只是等著。
曹叡也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案上一份軍報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擱回去。燈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