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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輔臣(上)

2026-09-30 22:12:21 作者: 泠音弘上

  沉默拉得很長,長到曹休在旁邊站得有些不自在。他換了一下站姿,劍柄磕在案沿上,發出一聲響動。

  曹叡撇了對方一眼,這才開口道:

  「不過側重點要調一調。」

  他笑了笑,語氣依舊是晚輩向長輩請教的語氣,但說出來的內容已經不是請教了。

  他站了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隴右的位置上點了點:「以前以羌制蜀是主方略,隴右的防線是圍著它轉的。」

  曹叡停了一下,燈火在他背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剛好遮住了隴右以西的那片空白。

  「現在徐邈到了隴右。」

  他轉過身,看著陳群,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

  「朕已經讓他總領關隴諸軍事了。」

  便殿裡又安靜了,只是曹休的劍柄沒有再磕到案沿。

  他就站在那裡,下頜骨咬得死緊,陳群籠在袖中的手指也慢慢收緊了。

  果然,他猜對了。

  但親耳聽到的時候,陳群的胸口還是像被人用鈍器撞了一下,悶悶的。

  「陳公的以羌制蜀,以後就作為輔助方略來執行吧。」

  曹叡說,他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徐景山剛到隴右,人生地不熟,羌人部落他一個都不認識。陳公在那邊經營了這麼久,跟罕羌、唐蹄羌都有往來,這些關係你幫景山搭上。他要在隴右站穩腳跟,可離不開羌人的支援啊。」

  他看著陳群,像是在等陳群點頭,又像是在等陳群自己說出那句他已經準備好了的話。

  「這件事,只有陳公能幫他。」

  陳群站在那裡,他終於明白曹休剛才為什麼是那副表情了。

  

  曹休贏了彈劾,但他顯然拿到的結果和自己一樣:方略被保留了,執行權交給了別人。

  「大司馬。」

  曹叡又轉向曹休,語氣同樣溫和,

  「你之前提的那個方略:提兵北上,繞行安定,直插木門道,朕又仔細想過了,很大膽,可以做為主要方略去做。」

  「為此,朕給你找了一個幫手,徐景山,此人在涼州帶過兵,在西線有不少戰績,是一員宿將。你的方略怎麼落實、什麼時候出兵、用什麼兵力,這些你可以跟他商量。」

  幫手。

  曹休下頜骨又咬得緊了些。

  陳群看著他那副表情,心裡忽然沒來由湧起一種淡淡的荒誕感。

  自己與對方爭了半天,最後誰也沒輸,但誰也沒贏。

  皇帝剛才說「你繼續做」的時候,措辭是周全的,但後面跟著的這句「徐邈總領隴右」來得太快了。

  這一定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好了。

  換句話說,幾天前皇帝批准他陳群的方略,不是因為信了他,是在等徐邈。

  自己早該想到的,因為之前諸葛亮寇邊的時候,皇帝寧願把軍權交給張郃一個外姓將領,也不願意交給司馬懿這種機敏的聰明人。

  陛下有自己的小心思。

  踏實的人只需要聽話,聰明的人會獨自拿主意。

  而自己,顯然就是後者。

  陳群看了一眼曹叡,少年靠在案幾後面,燈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今年明明剛過弱冠,可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已經脫了稚氣,漸漸顯出幾分曹丕當年的模樣,一種沉靜到讓人覺得疏離的冷。

  他垂下眼睛翻奏章的時候,燭光從側面打過來,正好把眉弓的影子投在眼窩裡,看不清他在想什麼,也不想讓人看清。

  他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學會了冷。

  陳群忽然很想知道,門口那塊松磚是什麼時候被人撬起來的。

  是三天前,還是三十天前,又或是更早?

  「臣領旨。」

  曹休和陳群幾乎同時說出了這三個字,然後又錯愕的看了看彼此。

  曹叡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案上的軍報,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陳群走出殿門的時候,曹休正背對著他站在廊道里。


  曹休沒有走,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股勁兒從胸口散掉。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了一句:

  「陳長文,你也有今天?」

  陳群站到他身旁。遠處宮門正在緩緩閉合,最後一縷暮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青石板上。

  「彼此彼此。」陳群說。

  曹休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群以為他不打算把這句話說完了,然後他開口了:「我遞上去的時候,以為是把刀。」

  陳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把一份彈劾奏章遞給曹丕。

  他本以為那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一步棋。

  後來那份奏章被人翻了出來,大作文章。

  那時,他才知道他遞的不是刀,是繩子。

  「大司馬。」

  陳群開口了,語氣很輕,「我年輕時也遞過刀,後來發現遞的不是刀,是繩子。」

  他看著那塊松磚,「我今天進殿的時候踩到一塊松磚。出來的時候又踩了一次。我以前從來沒踩到過。」

  曹休低下頭,看著那塊磚,磚縫裡的新泥還沒有干透,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什麼時候松的?」

  「不知道。也許早就鬆了。只是以前沒人告訴我們。」

  曹休把手從劍柄上鬆開,沿著廊道大步往外走去。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陳群說道:

  「陛下長大了。」

  陳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發現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那是長年騎馬留下的舊傷。他以前從來沒注意到過。

  是啊,我們都老了。

  他把衣裳上那道還沒磨出來的新褶輕輕撫平,繼續往前走。

  他又踩到了那塊松磚。

  但這一次他有準備了,腳落得很輕,幾乎沒有晃動。

  然後,他又看到了那隻飛蛾。

  它還躺在那塊青石板上,翅膀上那層灰色的粉末依舊完好無損。

  沒有人踩過它,也沒有風吹散它,只是死了。

  陳群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它。

  有那麼一瞬,他覺得自己很像這隻飛蛾——外表完好,粉末齊全,但裡面已經死了。

  在皇帝眼裡,在徐邈眼裡,在那個輕飄飄的點頭裡,他大概就是這樣一隻還沒有被人踩到的飛蛾。

  但這個念頭只冒了一下,就被陳群自己掐滅了。

  不對。

  飛蛾是飛蛾,他是他。

  他眯起了眼睛,遠處暮色已經沉透了,天邊最後一線光正在收盡,像是有人把一卷看完了的竹簡慢慢捲起來。

  徐邈,有點意思。

  陳群忽然想起那壇被退回去的葡萄酒。涼州的葡萄酒,用粗陶罈子裝著,封口處還沾著幾粒沙。

  一個坐了好幾年冷板凳的人,能被皇帝秘密召入長安,繞過所有正常渠道,一夜之間總領關隴。

  單靠聽話,是不夠的。

  聽話的人很多,但不是每個聽話的人都能讓皇帝放心把整個西線交給他。這個人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當年退回那壇酒的時候沒有看到的。

  現在陳群忽然很想知道那壇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的味道,是涼州的沙土混在酒里,會是什麼味道。

  徐邈要在隴右站穩腳跟,離不開羌人的支援,而羌人的關係,眼下還攥在他陳長文手裡。

  這是一條窄路,但也還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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