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郡,襄平。
公孫恭臥病在床已經有些日子了。
襄平城裡的人都知道太守身體不好,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已經多久沒有親自升堂理事了。
綸直是個例外,因為這個老頭子二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會把需要批閱的文書送到太守府。
但是最近幾日自己進不去了,公孫淵的人總是攔在內堂外面,說什麼太守今日不便見客。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推脫,但他還是堅持每天來。
這天傍晚,綸直又來了。
內堂的門虛掩著,院子裡沒有侍從,只有一個年輕的護衛抱著刀靠在廊柱上打盹。
綸直繞過他,正要敲門,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
公孫淵從內堂走出來,衣襟鬆散,腰帶還沒來得及系好。
綸直愣在原地,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見內堂的帘子還在輕輕晃動,簾後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綸郡丞。」
公孫淵看見他,嘴角微微一揚,伸手把腰帶系好,動作不緊不慢,「這麼晚了,還來送文書?」
綸直站在那裡,看著公孫淵腰帶上的銅扣:那枚刻著公孫氏族徽的銅扣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扣歪了,族徽斜向一邊,像是被人隨手系上、根本不在意它正不正。
那是公孫度當年打下襄平時從漢軍都尉身上繳來的戰利品,後來傳給了公孫康,公孫康又傳給了公孫恭。現在它掛在公孫淵的腰上,歪歪斜斜的,沒有人在意它曾經屬於誰。
綸直臉上的皺紋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深,他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指節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清,但那雙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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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抖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乾澀而沙啞:
「公孫淵,你,你這是人做的事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吐,「太守還躺在裡面,你這般行事……禽獸不如!」
公孫淵沒有生氣。
他把衣襟整了整,看著綸直漲紅的臉和眼角那道深深的皺紋,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晚輩。
「綸郡丞,天色不早了,文書放案上就好。我叔父身體不好,你不要在這裡吵鬧,驚擾了他養病就不好了。」
綸直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背微微佝僂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脊樑上,壓了很多年,終於在這一刻把他的脊樑壓彎了。
然後他轉過身,朝院門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卻沒有猶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你這樣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然後他撩起袍角,跨出院門。袍角被門檻颳了一下,他也沒有低頭看,直接掙開了。
那根被掙斷的線頭在門檻上拖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落在塵土裡。
公孫淵站在廊下,目送綸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
他嘴角那絲笑意還沒散,他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朝偏廳走去。
宿舒已經在偏廳等著了。
他面前攤著幾封已經拆開的軍報,看見公孫淵進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公孫淵在他對面坐下來,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書。
是幽州刺史王雄發來的,措辭比上個月更硬了。
他把文書擱在案角。
幽州方面的的信他已經看了好幾封了,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措辭嚴厲。
但也就只是措辭嚴厲而已。
公孫淵等的當然不只是王雄的信,他等的是魏國的反應。
隴右丟了,張郃死了,西線出了這麼大的事,魏國對北方的關注又還剩多少?
為此,他故意停了納貢,就是想看看魏國急不急。
如果魏國連遼東的貢品都顧不上催,那就說明他們的手已經被西線和東線同時拖住了,騰不出任何多餘的兵力來管遼東的事。
到那時候,他就可以動自己的小心思了。
「王雄那邊我已經回了。」
宿舒開口了,「我說去年冬天太冷,獵戶打不到好貂,毛皮的成色不夠,不敢往朝廷送次品。
人參也一樣,凍土挖不動,今年開春晚,采參的還沒回來。
戰馬的事推到鮮卑頭上,說邊境不太平,馬場被盜了幾次。
能搪塞的我暫時全搪塞過去了,但他不是傻子,下一封文書恐怕就不是催問,是責問了。」
「他問他的,我答我的。太守病重,這四個字夠他寫三封回函了。」
公孫淵靠在案上,語氣很隨意,
「幽州刺史的手伸不到遼東來的。隔著一條遼水,他說什麼都是水上的風,吹過來就散了。他再問,你就說太守病重,等病情好轉再親自上書向陛下解釋。」
宿舒沒有接這個話。
他把另一份文書開啟,鋪在案上。
「還有一封信。是你兄長從洛陽發來的,措辭一樣,也很不客氣。」
公孫淵接過來掃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公孫晃在信里訓斥他「行事乖張,不可理喻」,警告他如果再不恢復納貢,朝廷不會坐視不管。
他把信紙折好,擱在王雄那份文書旁邊。
「他啊,在洛陽過得太安穩了,站在皇帝身邊指點江山,好像遼東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他那顆心早就不是遼東人的了,他是魏國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鳥,被關得太久,忘了自己曾經也有一雙能飛的翅膀。」
公孫淵把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手指在王雄那封上敲了敲,「洛陽遠在千里之外,他再怎麼叫,也咬不穿襄平的城牆。」
宿舒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公孫淵,等著他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公孫淵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我們都曾遼水邊上跑過馬,冬天河面凍得能走車,可春天冰一化,看著還是那條河,底下已經全變了。」
他把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宿舒。
「新甲打了多少副?」
宿舒抬起眼睛,這個問題不在今天的議程里,但他並不意外。
他把剛才那疊文書推到一邊,從案角抽出一卷牛皮繩捆著的軍報,展開。
「三百七十副。上個月又到了一批生鐵,鐵官說這批鐵的成色比上一批好,能多打幾十副。到年底,能湊足六百副,足夠裝備一支千人隊。」
公孫淵沒有說話,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捲軍報,就著油燈的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馬呢?」
「楊祚上月從鮮卑人手裡買了四十匹戰馬,都是三歲口的小壯馬。加上馬場自繁的,到明年開春能湊出一百五十匹。數量不算多,但夠用了。」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
公孫淵把軍報擱回案上,「是我說了算,你讓楊祚繼續買。價錢翻倍也要買。」
宿舒把那捲軍報拿過來,在鐵料那行數字旁邊用筆點了一下。
「鐵料夠,工匠夠,皮革夠,馬匹也在補。唯一的問題是人手。新兵招募一直跟不上,卑衍那邊負責練兵,但壯丁都被屯田占著,願意當兵的人不多。」
「為什麼不多?」
「當兵要離家,屯田能養活一家人。」
公孫淵沉默了片刻:
「那從屯田戶里抽丁吧,每戶抽一丁,編入新兵營,免除全家一年賦稅。不願意的也不勉強,但以後分田的時候,不願意的人排在最後。」
宿舒把這條記下來,然後抬起頭。
「還有一件事。幽州刺史王雄最近在薊城集結了一支輕騎,大約八百人,對外說是防備鮮卑南下,但薊城離遼東太近了,八百輕騎,急行軍三五天就能到遼水。」
「哼,王雄沒有這個膽子的。」
公孫淵把軍報擱回案上:
「但他後面的人有。告訴楊祚,讓他把新買的馬匹全部編入前鋒營,到遼水邊上放牧。白天放牧,晚上練兵。」
他的拇指突然按在了腰上銅扣的族徽上,輕輕一推,銅扣從皮帶里滑出來,嗒的一聲落在案面上。
「把這個交給楊祚。告訴他,釘在馬鞍上,帶到遼水邊上去。」
他頓了頓,看著那枚在燈下泛著暗沉光澤的銅扣。族徽朝上,紋路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但公孫氏三個字的篆體還依稀可辨。
「不用遮遮掩掩,讓王雄的斥候站在對岸數清楚咱們的馬,數完了回去告訴他主子,遼水這邊的人在等他。」
宿舒把銅扣拿起來,放在掌心。銅扣還帶著公孫淵腰間的餘溫。
他手在族徽上輕輕抹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把筆擱在硯台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了,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被人聽見:「綸郡丞今天看到了不該看的事,這個人不能再留在襄平了。」
公孫淵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他走。」
他說,語氣依舊很淡,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想,
「他罵了我一句禽獸不如,罵完就走了。放心,他不會去投魏的,他這輩子只認我叔父一個人,我叔父還躺在裡面,他捨不得走。」
「等他罵累了,罵不動了,發現我叔父已經不認識他了,他就會自己在城北找一間屋子,關上窗戶,再也不出門,讓他在襄平城裡老死就好。」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遠處又滾過一陣悶雷,比剛才更近了。
遼東的春天和南方不一樣,南方這時候應該已經有了暖意,柳樹抽了新芽,稻田裡的秧苗也該綠了一片。
但遼東不是。
遼東的春天來得遲,來得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不讓走。
風吹在臉上還是冷,凍土還沒完全化開。等這場雨下透了,春天才算真正來了。
「要下雨了。」公孫淵說。
宿舒把卷好的軍報夾在腋下,朝公孫淵行了一禮,轉身跨出院門。
院外的梆子聲又響了一遍,這次比之前更沉,混在悶雷里,分不清是梆子還是雷聲。
宿舒又回頭看了一眼府衙,他已經把全部要做的事都寫在了心裡。
這個小公孫將軍,終於忍不住了嗎?
然後他邁上了襄平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風從北邊灌進來,吹得他的袖口獵獵作響。
遼東的雨還沒下,但風已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