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在宛城府衙門口勒住了馬。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門房。
「二公子回來了。」
門房接過韁繩,笑著迎上來,「老樣子,將軍在書房等您。」
司馬昭點了點頭,穿過前院,朝書房走去。
從洛陽出發的時候,已經是暮春了。他前前後後在洛陽待了大半個月,跟幾個太學的舊友聚了幾場,聊的都是些經學文章、南北見聞,席間有人提到隴右的戰事,說張郃死了,關隴防線怕是要重新部署。
又有人說曹休在淮南動向不明,魏吳之間遲早還有一戰。
司馬昭聽著,沒有多插嘴,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了幾筆。
他父親教過他,在外面聽人說話,少說多聽,聽到的東西回去再問。
五日前,司馬昭本已打算啟程回宛城,可巧的是,臨走那天一早,門房送來一封從長安來的書信。
封口完好,火漆上鈐的不是驃騎將軍的私印,而是廷尉府的官印。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印,想起父親臨行前交代過:長安若有信來,可以帶回來一併看。
他便把信收進隨身的皮囊中,辭了朋友,出城了。
從洛陽到宛城,快馬不過三四日的路程。
暮春的官道兩旁麥田剛返青,馬蹄踏過乾燥的泥土,揚起一路輕塵。他把皮囊往懷裡按了按,加快了速度。
書房裡,司馬懿正坐在案幾後面,他面前攤著一份軍報。
聽見帳簾掀開的聲音,他沒有抬頭,只是把軍報翻了一頁。
「父親。」
司馬昭站在案前,從皮囊里取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
司馬懿接過了信,信封口完好,火漆原封未動,他在心裡默默想到:如果是師兒,這信恐怕已經被翻來覆去看過好幾回了吧?
他拆開封口,就著燈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高柔從長安發來的,不長,字跡端正而克制。
司馬懿看了很久,久到圍牆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住了。
他把信紙折好,擱在案角。
「高廷尉來信了。陛下已經准了我的奏請,詔書還在路上,不日便到宛城。接替荊州的,果然是王昶。」
「什麼?父親不留在荊州了嗎?」
司馬昭愣了一下。
他還沒有看信,不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案角那張信紙上瞟了一下,然後立刻收回來,抬起頭看著父親,做出一副並不著急知道內容的表情。
司馬懿把這個動作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信紙往前推了推。
司馬昭接過來,湊到燈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高柔的信寫得很簡潔:
陛下的詔書已在起草,徐邈接替關隴諸軍事,王昶接替荊州防務,司馬懿即日北赴幽州,都督幽州諸軍事,防備遼東。
信末高柔加了一句私語:陛下在便殿裡對曹休和陳群各說了幾句溫和的話,兩個人的方略都被保留了,但執行權都交給了徐邈。
司馬昭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但這些問題在他喉嚨里轉了一圈,只問出了最直接的那一個。
「父親,您為什麼要主動請調北上?」
司馬懿把軍報推到一邊,抬起眼睛看著司馬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司馬昭從小聽到大的溫和,至於溫和里藏著什麼,司馬昭從來都看不透。
「我在荊州經營了這麼多年,防線已經成型,換誰來都能守住。陛下不放心我留在那裡,我就換個地方。」
「至於遼東——公孫淵停了納貢,這已經不是試探了。幽州刺史王雄連上了好幾道文書,朝廷一直拖著,不是不想管,是騰不出手。隴右丟了,張郃死了,陛下的心思全在西線和東線上,遼東的事他還顧不上。我主動請調,陛下正好順水推舟。」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大哥這次在長安,應該出了不少力。高柔在信里隻字未提,但這封信能從廷尉府發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姿態。高文惠,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替人傳信。」
「他在長安經營了大半輩子,誰的帳都不買,唯獨對你大哥似乎格外看重。
能讓他高文惠看中,子元這次應該是做了些讓陛下最終認可我調任的事。至於具體做了什麼,我一時也猜不到——但這個結果,已經夠了。」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桌上燈芯突然炸了一聲,火星濺在案上,但轉瞬就滅了。
司馬昭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大哥在長安做了什麼,父親猜不到,他更猜不到。但他知道的是,大哥每次做事,都不需要別人知道。
他在洛陽遊學大半個月,見了那麼多人,聽了那麼多事,卻沒有一個人提到司馬師在長安的動向。
大哥就像影子一樣,做了該做的事,然後消失在暗處,連名字都不留下。
這種本事,他司馬昭學不來,也不想學。
但他佩服大哥,從小就是這樣。
司馬懿看著司馬昭,又把油燈挑亮了些。司馬昭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杯沿已經碰到了嘴唇,但眼睛還直直地盯著父親,茶沒喝進去,就那麼端著,整個人一動不動。
「昭兒,你大哥若拿到信,一定不會先交給我。他會自己拆開看完,然後告訴我結果。但你不是。你把信原封不動地拿回來了。」
司馬懿笑了笑。
「但是從你剛才的樣子,我就知道你非常想看。
子元的心思,藏得深,深到有時候連我都猜不透。
可子上你的心思,藏不住,什麼都寫在臉上,路人皆知。你們兄弟兩個啊,一個藏得太多,一個又藏得太少。」
司馬昭不知道父親這話是誇獎還是責備,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對了,」
司馬懿忽然又問了一句。
「你這次在洛陽遊學,跟夏侯家有沒有什麼接觸?」
司馬昭搖了搖頭:
「沒有。夏侯(玄)太初去了長安,洛陽城裡已經沒有多少夏侯家的人了。
孩兒,有一天在太學門口遠遠看見一個人,穿著夏侯氏的族服,後來問了朋友,說是夏侯玄的遠房堂弟,叫夏侯奉,替夏侯玄打理府中雜事。他看見我了,但假裝沒看見,轉頭就進了太學對面的巷子。」
「夏侯奉,譙縣來的遠房。看來,他們不是沒有人留在洛陽,是不想跟我們來往。」
「為什麼?大哥的聘禮都下了,婚期也定了,怎麼突然就——」
「我不知道。」司馬懿說。
司馬昭愣了一下:「還有父親不知道的事?」
司馬懿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昭兒,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什麼事都知道。夏侯家為什麼突然疏遠我們,我沒有證據,只是有個猜測。」
他沒有看司馬昭,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裡那棵銀杏正綠著,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被晚風一推,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那棵銀杏,像是在看一件與眼下的話題毫無關係的東西。
「街亭之戰時,我曾給曹真寫過一封信。我在信里提醒他,蜀軍可能會繞道北方,斷張郃的退路。」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那封信我沒有直達長安,沒有寫給陛下,而是直接寫給了曹真。曹真應該是把信的內容上報了。後來張郃果然兵敗身死。陛下心裡一定有過一絲愧疚,覺得當初應該提醒張郃注意側翼。但愧疚是會變成憤怒的——憤怒我司馬懿,看到了危險,卻沒有直接寫給他。
憤怒我把信寫給了曹真,而不是寫給他這個皇帝。
如果那封信是單獨寫給陛下的,他看了,也許就會命人提醒張郃,也許張郃就不會死。
陛下既怪曹真沒有重視那封信,又怪我沒有把信寫給他。這種憤怒不會沖著曹真去,但我是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懿的聲音不急不緩,整個敘述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棵銀杏。
他看到的不只是銀杏。
他看到的,是司馬家和夏侯家的關係——春夏已經綠過,而秋天還是來了嗎?
司馬昭沉默了很久:「父親,您當時為什麼不直接寫給陛下?」
「因為寫給陛下,他也不會信。」
司馬懿把油燈挑滅,帳內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月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斑白的鬢角上。
「那時候我剛被調離前線不久,陛下對我正是不放心的時候。我寫給他的信,他看了只會覺得我是在指手畫腳,不會真的拿去提醒張郃。所以我寫給了曹真。曹真是前線主將,他看了,至少會放在心裡。」
「但我沒想到曹真會直接把信的內容上報。我也沒想到陛下會把這件事和我的那封信聯絡在一起,更沒想到他會把對曹真的不滿也一併算在我的頭上。」
「如果陛下在哪裡當著夏侯玄的面提了我寫的那封信,夏侯玄是聰明人,他一定會聽懂。」
司馬懿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
「反正之後不久,他就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你大哥。那個遠房堂弟在太學門口假裝沒看見你,也概也是這個原因。不是夏侯家不喜歡我們,是陛下不喜歡我們和夏侯家走得太近。夏侯玄只是不敢違逆陛下的意思。」
「那大哥的婚事怎麼辦?」
「婚事是夏侯家先提出來的,現在也是他們先打退堂鼓的。不是我們失信。只是你大哥那邊,恐怕要多等些時日了。」
司馬昭低下頭,沒有再問。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洛陽遊學大半個月,見了那麼多人,聽了那麼多事,卻從來不知道父親在宛城一個人把這麼多事都算在心裡。
他看著父親在燈下翻閱軍報的側臉,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幫上忙。
司馬懿把油燈挑滅了,書房裡陷入一片昏暗。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房門。
暮色已經沉透了,天邊最後一線光正在收盡,像是有人把一卷看完了的竹簡慢慢捲起來。
院子裡那棵銀杏的葉子正綠著,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被晚風一推,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遠處城牆上又傳來幾聲梆子響,報的是酉時。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暮春最後一絲涼意。
「算了,先不想這些了。昭兒,收拾東西,我們準備北上吧。」
他背對著司馬昭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重新關上門,坐回案前,拿起那份還沒看完的軍報。
軍報上有一個地名被墨跡洇了一小塊——幽州。
那是他即將去的地方。
他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那塊墨跡,已經干透了,他定了定神,又往下翻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