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16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2026-09-30 22:12:27 作者: 泠音弘上

  司馬昭在宛城府衙門口勒住了馬。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門房。

  「二公子回來了。」

  門房接過韁繩,笑著迎上來,「老樣子,將軍在書房等您。」

  司馬昭點了點頭,穿過前院,朝書房走去。

  從洛陽出發的時候,已經是暮春了。他前前後後在洛陽待了大半個月,跟幾個太學的舊友聚了幾場,聊的都是些經學文章、南北見聞,席間有人提到隴右的戰事,說張郃死了,關隴防線怕是要重新部署。

  又有人說曹休在淮南動向不明,魏吳之間遲早還有一戰。

  司馬昭聽著,沒有多插嘴,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了幾筆。

  他父親教過他,在外面聽人說話,少說多聽,聽到的東西回去再問。

  五日前,司馬昭本已打算啟程回宛城,可巧的是,臨走那天一早,門房送來一封從長安來的書信。

  封口完好,火漆上鈐的不是驃騎將軍的私印,而是廷尉府的官印。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印,想起父親臨行前交代過:長安若有信來,可以帶回來一併看。

  他便把信收進隨身的皮囊中,辭了朋友,出城了。

  從洛陽到宛城,快馬不過三四日的路程。

  暮春的官道兩旁麥田剛返青,馬蹄踏過乾燥的泥土,揚起一路輕塵。他把皮囊往懷裡按了按,加快了速度。

  書房裡,司馬懿正坐在案幾後面,他面前攤著一份軍報。

  聽見帳簾掀開的聲音,他沒有抬頭,只是把軍報翻了一頁。

  「父親。」

  司馬昭站在案前,從皮囊里取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

  司馬懿接過了信,信封口完好,火漆原封未動,他在心裡默默想到:如果是師兒,這信恐怕已經被翻來覆去看過好幾回了吧?

  他拆開封口,就著燈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高柔從長安發來的,不長,字跡端正而克制。

  司馬懿看了很久,久到圍牆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住了。

  他把信紙折好,擱在案角。

  「高廷尉來信了。陛下已經准了我的奏請,詔書還在路上,不日便到宛城。接替荊州的,果然是王昶。」

  「什麼?父親不留在荊州了嗎?」

  司馬昭愣了一下。

  他還沒有看信,不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案角那張信紙上瞟了一下,然後立刻收回來,抬起頭看著父親,做出一副並不著急知道內容的表情。

  司馬懿把這個動作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信紙往前推了推。

  司馬昭接過來,湊到燈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高柔的信寫得很簡潔:

  陛下的詔書已在起草,徐邈接替關隴諸軍事,王昶接替荊州防務,司馬懿即日北赴幽州,都督幽州諸軍事,防備遼東。

  信末高柔加了一句私語:陛下在便殿裡對曹休和陳群各說了幾句溫和的話,兩個人的方略都被保留了,但執行權都交給了徐邈。

  司馬昭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但這些問題在他喉嚨里轉了一圈,只問出了最直接的那一個。

  「父親,您為什麼要主動請調北上?」

  司馬懿把軍報推到一邊,抬起眼睛看著司馬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司馬昭從小聽到大的溫和,至於溫和里藏著什麼,司馬昭從來都看不透。

  「我在荊州經營了這麼多年,防線已經成型,換誰來都能守住。陛下不放心我留在那裡,我就換個地方。」

  「至於遼東——公孫淵停了納貢,這已經不是試探了。幽州刺史王雄連上了好幾道文書,朝廷一直拖著,不是不想管,是騰不出手。隴右丟了,張郃死了,陛下的心思全在西線和東線上,遼東的事他還顧不上。我主動請調,陛下正好順水推舟。」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大哥這次在長安,應該出了不少力。高柔在信里隻字未提,但這封信能從廷尉府發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姿態。高文惠,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替人傳信。」

  「他在長安經營了大半輩子,誰的帳都不買,唯獨對你大哥似乎格外看重。

  能讓他高文惠看中,子元這次應該是做了些讓陛下最終認可我調任的事。至於具體做了什麼,我一時也猜不到——但這個結果,已經夠了。」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桌上燈芯突然炸了一聲,火星濺在案上,但轉瞬就滅了。

  司馬昭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大哥在長安做了什麼,父親猜不到,他更猜不到。但他知道的是,大哥每次做事,都不需要別人知道。

  他在洛陽遊學大半個月,見了那麼多人,聽了那麼多事,卻沒有一個人提到司馬師在長安的動向。

  大哥就像影子一樣,做了該做的事,然後消失在暗處,連名字都不留下。

  這種本事,他司馬昭學不來,也不想學。

  但他佩服大哥,從小就是這樣。

  司馬懿看著司馬昭,又把油燈挑亮了些。司馬昭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杯沿已經碰到了嘴唇,但眼睛還直直地盯著父親,茶沒喝進去,就那麼端著,整個人一動不動。

  「昭兒,你大哥若拿到信,一定不會先交給我。他會自己拆開看完,然後告訴我結果。但你不是。你把信原封不動地拿回來了。」

  司馬懿笑了笑。

  「但是從你剛才的樣子,我就知道你非常想看。

  子元的心思,藏得深,深到有時候連我都猜不透。

  可子上你的心思,藏不住,什麼都寫在臉上,路人皆知。你們兄弟兩個啊,一個藏得太多,一個又藏得太少。」

  司馬昭不知道父親這話是誇獎還是責備,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對了,」

  司馬懿忽然又問了一句。

  「你這次在洛陽遊學,跟夏侯家有沒有什麼接觸?」

  司馬昭搖了搖頭:

  「沒有。夏侯(玄)太初去了長安,洛陽城裡已經沒有多少夏侯家的人了。

  孩兒,有一天在太學門口遠遠看見一個人,穿著夏侯氏的族服,後來問了朋友,說是夏侯玄的遠房堂弟,叫夏侯奉,替夏侯玄打理府中雜事。他看見我了,但假裝沒看見,轉頭就進了太學對面的巷子。」

  「夏侯奉,譙縣來的遠房。看來,他們不是沒有人留在洛陽,是不想跟我們來往。」

  「為什麼?大哥的聘禮都下了,婚期也定了,怎麼突然就——」

  「我不知道。」司馬懿說。

  司馬昭愣了一下:「還有父親不知道的事?」

  司馬懿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昭兒,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什麼事都知道。夏侯家為什麼突然疏遠我們,我沒有證據,只是有個猜測。」

  他沒有看司馬昭,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裡那棵銀杏正綠著,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被晚風一推,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那棵銀杏,像是在看一件與眼下的話題毫無關係的東西。

  「街亭之戰時,我曾給曹真寫過一封信。我在信里提醒他,蜀軍可能會繞道北方,斷張郃的退路。」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那封信我沒有直達長安,沒有寫給陛下,而是直接寫給了曹真。曹真應該是把信的內容上報了。後來張郃果然兵敗身死。陛下心裡一定有過一絲愧疚,覺得當初應該提醒張郃注意側翼。但愧疚是會變成憤怒的——憤怒我司馬懿,看到了危險,卻沒有直接寫給他。

  憤怒我把信寫給了曹真,而不是寫給他這個皇帝。

  如果那封信是單獨寫給陛下的,他看了,也許就會命人提醒張郃,也許張郃就不會死。

  陛下既怪曹真沒有重視那封信,又怪我沒有把信寫給他。這種憤怒不會沖著曹真去,但我是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懿的聲音不急不緩,整個敘述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棵銀杏。

  他看到的不只是銀杏。


  他看到的,是司馬家和夏侯家的關係——春夏已經綠過,而秋天還是來了嗎?

  司馬昭沉默了很久:「父親,您當時為什麼不直接寫給陛下?」

  「因為寫給陛下,他也不會信。」

  司馬懿把油燈挑滅,帳內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月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斑白的鬢角上。

  「那時候我剛被調離前線不久,陛下對我正是不放心的時候。我寫給他的信,他看了只會覺得我是在指手畫腳,不會真的拿去提醒張郃。所以我寫給了曹真。曹真是前線主將,他看了,至少會放在心裡。」

  「但我沒想到曹真會直接把信的內容上報。我也沒想到陛下會把這件事和我的那封信聯絡在一起,更沒想到他會把對曹真的不滿也一併算在我的頭上。」

  「如果陛下在哪裡當著夏侯玄的面提了我寫的那封信,夏侯玄是聰明人,他一定會聽懂。」

  司馬懿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

  「反正之後不久,他就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你大哥。那個遠房堂弟在太學門口假裝沒看見你,也概也是這個原因。不是夏侯家不喜歡我們,是陛下不喜歡我們和夏侯家走得太近。夏侯玄只是不敢違逆陛下的意思。」

  「那大哥的婚事怎麼辦?」

  「婚事是夏侯家先提出來的,現在也是他們先打退堂鼓的。不是我們失信。只是你大哥那邊,恐怕要多等些時日了。」

  司馬昭低下頭,沒有再問。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洛陽遊學大半個月,見了那麼多人,聽了那麼多事,卻從來不知道父親在宛城一個人把這麼多事都算在心裡。

  他看著父親在燈下翻閱軍報的側臉,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幫上忙。

  司馬懿把油燈挑滅了,書房裡陷入一片昏暗。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房門。

  暮色已經沉透了,天邊最後一線光正在收盡,像是有人把一卷看完了的竹簡慢慢捲起來。

  院子裡那棵銀杏的葉子正綠著,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被晚風一推,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遠處城牆上又傳來幾聲梆子響,報的是酉時。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暮春最後一絲涼意。

  「算了,先不想這些了。昭兒,收拾東西,我們準備北上吧。」

  他背對著司馬昭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重新關上門,坐回案前,拿起那份還沒看完的軍報。

  軍報上有一個地名被墨跡洇了一小塊——幽州。

  那是他即將去的地方。

  他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那塊墨跡,已經干透了,他定了定神,又往下翻了一頁。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