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
陸抗站在城門口,他在等父親回來。
建業那邊的訊息傳得很亂,他在武昌時就聽說了幾個版本:
有人說諸葛恪要帶兵北伐了,有人說吳王奪了父親的兵權,又有人說父親還是大都督,只是不再管前線的事,回江陵專督糧草。
他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陸抗心裡隱隱不安起來,父親這次去建業之前跟他說過,如果吳王問起北伐的事,他還是說時機未到。
現在看來,吳王似乎並沒有聽取他的意見。
因為父親比原計劃提前了五天回來。
暮春的江陵城門口沒什麼人,幾個老兵蹲在城牆根下曬太陽,長矛靠在牆上,矛尖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
官道兩旁的麥田剛返青,被風吹得一浪一浪的,遠處有個人騎著馬慢慢走過來。
陸抗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父親的老馬。
那匹馬跟了父親快十年,毛色已經灰白,走起路來右前蹄總是往外撇,踩在官道乾燥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
全琮跟在父親旁邊,兩個人並肩騎行,走得很慢。
全琮本應該留在武昌督辦糧草,今天卻跟著父親一起回了江陵。
陸抗心裡咯噔了一下,全琮是總管後勤的,他陪父親回來,說明是在交接什麼。
他快步迎上去,在父親馬前站定,躬身行禮。
全琮朝他點了點頭,沒有下馬,只是跟陸遜低聲說了句什麼,便撥轉馬頭朝江陵城西的糧倉方向去了。
陸抗抬起頭,父親正低頭看著他。
陸遜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袍,袖口磨得厲害,他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情緒。
「抗兒,等了多久?」他問。
「昨天就到了。」
陸抗說,「父親怎麼提前回來了?」
「嗯。」
陸遜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親兵:「進去說吧。」
還是老樣子,爺倆的晚飯擺在書房旁邊的偏廳里,菜式很簡單,一盤清蒸江魚,一碗蓴菜羹,半碟醃蘿蔔。
陸遜吃得不多,筷子在每道菜上只動了幾下便擱下了。
陸抗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偷偷看父親。
父親跟平時一樣吃飯、喝茶、問他的功課——最近在讀什麼書,《左傳》讀到哪一卷了,有沒有不懂的地方。
陸遜一句都沒有提建業的事。
但陸抗注意到,父親端起茶杯的時候明明杯沿碰到了嘴唇,茶卻沒喝進去,就那麼端著,目光越過杯沿看著牆上那張輿圖,許久也挪不開。
然後,父親把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案上,茶水晃了一下,濺了兩滴在案面上。
他也沒有擦,而是放下筷子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重大問題時才會有的動作。
陸抗從小就知道,父親敲兩下桌沿,意味著他正在做一個決定,或者正在推翻一個決定。
他終於忍不住了:「父親,吳王把您從前線調回來,是不是讓您管糧草?之前不是說等秋收之後再出兵嗎?」
陸遜把帕子疊好,放在案角,抬起頭看著陸抗:「是啊,為父要督糧草了,吳王不想等了。」
他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現在就要打。」
「現在?」
陸抗愣了一下。
「吳王合肥打了那麼多次,哪一次不是——」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合肥打了那麼多次,哪一次不是鎩羽而歸。
逍遙津的血還沒幹透,濡須口的戰船爛了好幾批,父親在荊州練了這麼多年的兵,難道就是為了讓吳王再去揮霍嗎?
「這一次,不一樣。」
陸遜打斷了他,站起身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面。
那張輿圖是自己親手畫的,建安二十四年,他剛接手荊州防務的時候,花了整整三個月重新勘察了從江陵到合肥的所有屯兵點、運輸線和水路節點。
他的手指停在合肥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諸葛元遜提了一個方案。為父也覺得很有道理。」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筆尖在硯台上蘸了蘸,「誘敵,佯攻,奇襲。三步環環相扣。」
「諸葛恪?」
陸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
他在武昌見過諸葛恪幾次。
那人比他大不了幾歲,生得白淨斯文,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手指在空中畫來畫去,像是在畫一張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圖。
陸抗不喜歡那種指手畫腳,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諸葛恪每次開口,說的東西他都只能聽懂一半。
另一半,他要在心裡反覆過好幾遍才能勉強明白。
「他才多大年紀?他父親諸葛瑾去了蜀地,吳王怎麼敢聽一個剛過弱冠的年輕人?」
陸遜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陸抗說道:「抗兒,年紀永遠不是問題。」
「建安四年,周公瑾那年才二十四歲吧,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孫討逆從歷陽渡江,手下不到兩千人。周公瑾在丹陽募了三百私兵,沿江而下,在歷陽與他會合。那時候沒有人覺得他們能成事。江東六郡,各有其主,劉繇據曲阿,嚴白虎據吳郡,王朗據會稽。兩千人對數萬守軍,怎麼看都是送死。」
他的筆在圖上沿著長江往下走,畫到曲阿時才停了一下。
「諸葛元遜和他們一樣年輕,卻收編山越、平定了丹陽多年的匪患,你覺得是靠運氣嗎?」
陸抗不服氣。
他知道諸葛恪在丹陽打了勝仗,但打山越是打山越,打合肥是打合肥。
合肥城下的魏軍不是山林里的山越,滿寵也不是丹陽的匪首。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父親始終沒有回頭的背影,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他到底提了什麼方案,能讓父親也覺得有道理?」
陸遜轉過身來,看著陸抗,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陸抗的問題,而是轉過身,重新拿起剛才蘸好墨的筆,筆尖落在輿圖上,從鄱陽出發,往北走,過了長江,在廬江的位置停了一下,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周魴。
「他計劃讓周魴改變策略,假裝事情敗露,被吳王逐出了鄱陽。」
他的筆在周魴的名字上輕輕一點,
「等等。」
陸抗打斷了父親。
他看著輿圖上那條線,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父親,滿寵可不是曹休。曹休才會信周魴真的投降,滿寵從來不信。現在曹休去了關中,滿寵坐鎮合肥,他會上這個當?」
陸遜的筆停在廬江的位置上,沒有收回來,只是側過頭看了陸抗一眼。
「抗兒,他不需要信。」
他筆尖在廬江上輕輕一點,「廬江是魏軍對江東的前哨,周魴主動讓出南邊,滿寵沒有理由不接。」
「但滿寵不可能從合肥派兵。」
「他不用從合肥派兵。」
陸遜的筆往西偏了偏,在六安的方向輕輕一點,「只需要讓六安方面就近調一支偏師過去接管。對合肥防線來說,這點損失微不足道。」
陸抗沉默了。
的確。
父親說得對,滿寵確實不需要信周魴,他只需要派人去接管一個白送的前哨。
南廬江本來就是魏吳之間的緩衝帶,誰占了都對對方的後勤線構成威脅。周魴主動讓出來,滿寵樂見其成。
這筆帳算下來,魏軍怎麼都不虧。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他看著輿圖上那兩條線——周魴在廬江,六安在西南方向……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那周魴能拖多久?」
「夠用就行。」陸遜說:「況且,他的計劃還有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