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遜的筆繼續往北走,在濡須口停了一下:
「朱桓和全琮從濡須口渡江,兵臨合肥城下。他們的任務不是攻城,是封鎖合肥水師。」
「合肥水師被封在港口裡,滿寵就斷了一隻手。水面全在我們手裡,後勤線就安全了。滿寵被圍之後應該會立刻向壽春求援,然後死守合肥,等援軍到來。」
「就這樣?」
陸抗看著輿圖上那兩條線,周魴在廬江,朱桓在合肥,兩路都是虛張聲勢。
他本以為諸葛恪會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大手筆,結果就是這麼兩路牽制。
周魴詐降,朱桓圍城,都是老套路。
他忍不住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父親,這就是他的計劃?也不過如此嗎。跟之前幾次有什麼區別?不就是用周魴詐降調走了六安方面的一部分偏師嗎?那六安方面能來多少人?幾百人,一千人?那點兵力對合肥來說九牛一毛,有什麼用?」
陸遜的筆停在合肥的位置上,沒有回答。
他只是側過頭,看著陸抗。那一眼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
他像是在等兒子繼續說下去,又像是在等兒子發現自己說錯了什麼。
陸抗被父親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回輿圖上,重新看了一遍那兩條線。
周魴在廬江,朱桓在合肥。兩路都是虛張聲勢,牽制的兵力也不算多。他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抗兒,諸葛恪還沒有動。」
陸遜開口了,他的筆從皖城出發,沿著水路往東走,進入巢湖,然後繼續往北,經過合肥外圍,在承德的位置停住。
「他的本部會從皖城出發,以輕舟入巢湖,然後北上去往承德。」
陸抗盯著輿圖上承德的位置。
承德在合肥北邊,壽春南邊,是壽春和合肥之間的咽喉。
他的第一反應是:諸葛恪要打承德。但他只想了這麼一瞬,就皺起了眉。
「他要打承德?承德是壽春和合肥之間的咽喉——不對。」
他又看了一遍輿圖,
「水師沒有任何攻堅能力的,就算他帶了本部步兵,也不可能快速拿下承德。一旦合肥被圍,壽春必定南下救援,合肥也會派兵北上接應。到時候諸葛恪在承德城下腹背受敵,這不是去送死嗎?」
陸遜的筆停在承德的位置上,沒有收回來。
「抗兒,誰說他要打承德?他只是給一個往承德去的假象。」
「滿寵在城頭上看見船往北走,方向是承德,他會怎麼想?合肥水師被封在港口裡出不去,他只能派步兵出城去接應壽春援軍。他派出去的是步兵,走的是陸路。」
他的筆從承德往南畫了一條線,穿過那片山地,直插六安。
「諸葛元遜會在承德附近棄船登岸。承德西邊就是大別山的余脈,山不算高,但溝深林密,魏軍的斥候很少往那邊去。他的船上裝的是山地兵,你別忘了,他在丹陽平山越的時候收編了不少老兵,翻山如履平地。」
「棄舟?」
陸抗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睛忽然瞪大了,嘴裡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他又把目光移回輿圖上,順著承德往南看,穿過那片山地,一直看到六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什麼。承德往南,是山。
諸葛恪在丹陽收編的那幾萬山越降兵,從小在山裡長大,走山路如履平地,他們在丹陽的密林里神出鬼沒,能讓當地的郡兵防不勝防……
陸抗的手指在輿圖上那條路線上比劃了一下——承德棄船,翻山,直插六安。
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想要南下六安?翻山過去,直插六安?」
陸遜看著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筆遞到陸抗手裡。
「是。」
陸抗接過筆,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輿圖上承德到六安那條線,心裡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
周魴在廬江牽制魏軍前哨,朱桓和全琮在合肥城下封鎖水師,滿寵在城頭上看見諸葛恪的船隊往北走,方向是承德——他只能派步兵出城去接應壽春援軍。
但諸葛恪根本沒去承德,他在承德附近棄船登岸,帶著山地兵翻過那片山,直插六安。
六安是荊州的魏軍進合肥的唯一通道。
六安一下,合肥的西邊就徹底斷了。
但這還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那些被派去接管南廬江的魏軍還不知道自己身後的退路已經被切斷了。
諸葛恪的穿插路線從承德翻山到六安,再往南就進入了廬江後方,那些在廬江前線的魏軍還在跟周魴對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補給線和退路已經沒了。
陸抗握著筆,從六安往南走,走到廬江,畫了一個圈。
「拿下六安之後,之前被派去接管南廬江的那部分魏軍——不管多少人,後路已經被斷了。前面是周魴的牽制,後面是諸葛恪的封鎖,進退兩難,只能坐以待斃。」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興奮,「這會是一場大勝!不但拿下了六安,還能吃掉廬江那股魏軍。荊揚二州斷聯,足以讓天下震動!」
他把筆往案上一擱,抬起頭看著父親,那一刻他甚至有點嫉妒諸葛恪。
對方能在建業說服吳王,而自己連在書房裡說服父親都做不到。
「父親,諸葛元遜這個計劃——我之前對他出言不遜,是我不對。有機會我真該向他請教請教。」
陸遜沒有接陸抗遞迴來的筆,也沒有看輿圖上那個被畫得越來越大的圈。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輿圖上承德到六安那條線,手指停在六安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陸抗,這小子臉上還帶著一股沒退乾淨的興奮,他又嘆了一口氣。
抗兒小時候在書房裡背《左傳》也是這副表情。
那時候陸抗才十一歲,個子還沒案幾高,站在輿圖前面踮著腳,用手指比劃著名楚軍的行軍路線,說得頭頭是道。
陸遜當時覺得這孩子興許有幾分兵家的天分。
後來他帶陸抗去看了一場真正的操練。
水師的戰船在江面上列陣,陸抗站在岸邊看得目不轉睛,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陸遜問他看出了什麼,他想了很久,說:「船劃得真齊。」
陸遜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個兒子不是學兵法的料。
不是不聰明,是太容易被表象帶著走。
看到一條妙計就拍案叫絕,看到一場操練就只能說出「船劃得真齊」。
抗兒,可以背出《孫子兵法》的每一篇,可以認出輿圖上每一條水路的走向,但他永遠看不透水面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