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把陸遜臉上的光影拉得一明一暗。
陸抗看著父親的側臉,父親鬢角的白髮比上次回來時又多了好幾根,他手指正在六安的位置上微微彎曲著。
但這次彎的幅度比平時更小,像是在掂量什麼非常沉重的東西。
陸抗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父親只有在遇到想不通的事時才會重複這個動作。而父親想不通的事,往往都不是小事。
「父親?」
他又試探著喊了一聲,「這計劃還有什麼問題嗎?」
陸遜沒有回答。
他從桌上把那支筆拿回來,重新蘸了蘸墨,筆尖在山脊上來回劃了兩下。
山地兵翻山是奇襲,但奇襲和攻城是兩回事。
六安是荊州方向的咽喉,魏軍一定會死守。
山地兵擅長穿插,可不擅長攻堅。
他們習慣了快速移動、出其不意,但攻城需要的是重灌步兵和攻城器械。諸葛恪的本部沒有攻城器械。
輕舟入巢湖的時候不可能帶衝車和雲梯,翻山的時候更不可能。
諸葛恪的山地兵到了六安城下,手裡只有隨身攜帶的短刀和輕弩。這些東西,可攻不下一座有防備的城。
所以得快,快到六安沒有反應。
一旦不能在最短時間內拿下六安,合肥派出去的援軍就會發現上當。
滿寵一旦發現承德方向沒有動靜,肯定會判斷出諸葛恪的真實目標是六安。
到那時候,這些步兵調頭南下的速度,會比諸葛恪翻山的速度更快。
他筆尖重新從六安往北走,在合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畫了一個往南的箭頭,和諸葛恪的穿插路線撞在一起。
若魏軍前後夾擊,山地兵就成了山地上的孤軍了。
陸抗看著父親畫的那條箭頭,沒有說話。
剛才的興奮慢慢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涼意。
他以為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但在父親眼裡,它完美得像一張薄紙,任何一根針刺進去,都會從中間裂開。
他還注意到父親的手指又從六安往東走,走到濡須口,在全琮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他不確定父親在想什麼,但他知道父親不是在看全琮。父親是在看全琮身後那三條線。
朱桓在合肥城下,周魴在廬江,諸葛恪在六安。
三條線同時運作,每一條都要求後勤不能斷。一旦前線推進速度超過了後勤補給速度,任何一環脫節,整個計劃就會從中間斷成兩截。
全琮的運輸線已經建好了——父親讓他在武昌到合肥之間設了七個囤積點,邊運邊囤,邊囤邊走。這套體系在秋收後兵力充足的情況下沒有任何問題。
但現在戰線比原計劃長、諸葛恪的穿插比原計劃更深,三個戰場同時需要糧草,全琮的運力還能不能撐住,誰也不知道。
陸遜的手指在全琮的名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全琮這個人他太了解了,運糧是好手,從武昌到江陵的運輸線從來沒有誤過事。
但這次不同,這不是運力的問題,是時間。
全琮的手不夠長。
三頭同時推進,後勤就像一根被三頭拉扯的繩子,時間越長,繃得越緊。一旦繃斷,諸葛恪在六安城下就會斷糧。斷糧的山地兵,還不如一支拿鋤頭的屯田兵。
陸抗等了很久,沒等到父親開口,又喊了一聲。
「父親?」
陸遜沒有理會,他的手指從全琮的名字上移開,重新回到六安的位置上。
他的筆在六安上輕輕一點,然後順著濡須口往合肥走,在合肥城頭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滿寵。他畫這個圈的時候力道很輕,幾乎看不出墨跡。
諸葛恪的所有預設都建立在滿寵不會主動出擊的基礎上。滿寵是曹魏最穩的守將,但這個計劃一旦啟動,合肥被圍、承德被佯攻、六安被奇襲……
滿寵還會穩嗎?
如果他不按諸葛恪預設的劇本走……
是啊,他完全可以不派兵北上,而是集中優勢兵力主動出擊朱桓的圍城部隊。
朱桓的圍城是佯攻,兵力並不占優,一旦滿寵出城硬碰硬,朱桓未必撐得住。
朱桓一退,全琮的水上封鎖就失去了陸上依託,諸葛恪在六安城下就會陷入孤立。
整個計劃就像一盤散沙,一衝即破。諸葛恪把所有賭注都押在滿寵的「穩」字上,但「穩」不代表「鈍」。
一個被圍了半輩子的老將,也許就是在等你把他當傻子。
油燈又跳了一下,陸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父親。
父親的手指停在輿圖上,沒有再划動,只是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六安的位置。
然後他把筆擱在硯台邊上,用手掌把輿圖上剛畫的那幾條線全都抹去了。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被掌根一抹,模糊成了一小片淡淡的灰。
陸抗看著陸遜,他忽然想起剛才父親提到周瑜和孫策時的語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父親,您剛才忽然提孫討逆和周公瑾,這兩個人都是少年英雄。可孫討逆最後還是死在丹徒了。」
陸遜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
「抗兒,為父只是忽然想起一些舊事。」
他轉過身,看著陸抗,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眼角的皺紋照得很深,
「周公瑾和孫伯符,當年也是算無遺策的人。孫討逆兩千人下江東,戰無不勝,但他在丹徒山腳下被三個門客攔住的時候,身邊只有十幾個親兵。他以為自己是無敵的。可他忘了自己也是可以被一支箭射穿的。」
陸抗看著父親,忽然覺得父親不是在說孫策。父親是在說所有和孫策一樣的人:「那您覺得,諸葛元遜這次會敗嗎?」
陸遜沒有回答。
他把剛才畫在輿圖上的那幾道線重新看了一眼。那些親手畫的穿插路線,現在只剩下一個隱約的痕跡,像一道沒癒合的疤,留在山脊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陸抗。
「如果他能在三天之內拿下六安,這仗就贏了。如果不能——你明天去全琮的糧倉走一趟,看看新到的麥子曬乾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