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
官道上,風卷著黃土一陣一陣地刮過來,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七千淮南兵早已經整裝列隊,矛尖在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
隊伍排出三里地去,前軍已經上了官道,後軍還在城門口等著號令。輜重車先行,它們正一輛一輛碾過黃土,車轍深深淺淺地印在官道上。
夏侯尚站在城門洞的陰影里,正在跟滿寵道別。
他穿著一身玄鐵札甲,甲片擦得鋥亮,四十出頭的年紀,正是武將最好的時候,肩背厚實,腰杆筆直。
可滿寵注意到,他系盔纓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額頭上也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三月天,風還帶著涼意,那汗絕不是熱的。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嘴唇也有些發白。
滿寵站在他對面,他比夏侯尚矮了半個頭,身形也瘦削得多。
他已年近六十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根,但他站在那裡,背脊筆挺,一隻手攏在袖中,另一隻手的拇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食指的關節。
他的眼神很安靜,有著一種被風吹日曬磨出來的從容。
「伯仁。」
滿寵開口,聲音不高,「你這身子,還能長途行軍?」
夏侯尚擺了擺手,像是在拂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葉子。
「老毛病了。開春就這樣,年年如此,大概走到洛陽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笑,但笑意還沒到眼角就散了,「倒是你,伯寧,你最近總是心緒不寧,問東問西的。」
滿寵不理會他的打趣,繼續說道:
「七千。淮南一共才多少野戰兵力?你帶走七千,我手裡剩下的機動兵力不到八千。如果東吳趁這個空檔渡江北上……」
「東吳不會動的。」
夏侯尚打斷他,「伯寧,你從三天前就開始念叨這個。孫權在合肥,多少次煞羽而歸?他就算想趁火打劫,也得先看看風向。」
「你太看得起孫權的膽子了。生子當如孫仲謀,他不是不賭,他是在等最好的時機。」
滿寵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里的分量一點沒減,「大司馬抽調淮南精銳北上,東南防線正是最薄弱的時候。此時若合肥有失——」
「若合肥有失,淮南門戶洞開,許昌以南無險可守。」
夏侯尚替他把下半句說完了,臉上的笑意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他伸手拍了拍滿寵的肩,
「伯寧,你今年才五十有七,不是七老八十。怎麼總是這些話,我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滿寵看了他一眼:「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人在前線待久了,不信運氣,只信斥候。」
「可你的斥候最近報的都是無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無事才最讓人不踏實啊。」
滿寵說完這句話,把目光從官道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夏侯尚臉上。
對方那張臉上還帶著沒退乾淨的病容,顴骨上有一點不正常的潮紅,像是燒還沒退利索。
滿寵看著他,忽然換了一個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沉,而是更輕、更緩,像是跟自家子侄說話。
「伯仁,你的身子,我看了十來年。往年開春,你沒這樣過。路上,該歇就歇。把身子熬垮了,合肥這邊,我該找誰替我守?」
夏侯尚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滿寵會突然說這個。
這些年他跟滿寵在淮南共事,兩人之間的話一直不多。
滿寵不是一個愛表達的人,他從不說客套話,更不輕易流露出私人情感。此刻這番叮囑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旁人說了千百句都重。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收了玩笑的神色,正正經經地抱拳行了一禮。
「伯寧兄,我記下了。」
滿寵微微點頭,又恢復了方才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像是在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軍務。
「還有一件事。你北上途中可能會遇到一個人,他正好要南下。」
夏侯尚正要翻身上馬,聞言停住了,回過頭來:「誰?」
「你一定認識,司馬師。司馬仲達的長子。」
滿寵說到這個名字時,突然頓了片刻。
風吹過城門洞,把他袍子的下擺捲起來又落下。
他抬起眼,看著夏侯尚:
「大司馬的意思,是讓這個年輕人南下,到我軍中來歷練歷練。我也不知為何會有這個安排,但大司馬既然發了話,人總是要來的。按日子算,你走到汝南附近,正好能碰上他南下的隊伍。」
他的語氣比方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伯仁,若論私,此人還是你未來的女婿。但有些話我要說在前頭。」
「你那位親家,如今在朝里處境微妙。陛下對他,用得著但不親近,離不開但也不放心。
你們夏侯家與曹氏同氣連枝,這門親事日後能不能成,尚在變數。此番你與他公子見面,客客氣氣吃頓飯就好。就說大司馬有令,讓他火速南下。不要在你軍中多做停留。」
夏侯尚正要點頭,滿寵看著他的臉,又補了一句:「你切記,不許以接風洗塵的名義給他大擺宴席。」
夏侯尚聽到這一句,忍不住笑了。
「伯寧兄,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種人嗎?」
「我是怕你路上悶,一時興起。」
滿寵面無表情地說,「你在淮南這些年,每次打完仗都要拉著將士們喝酒。司馬師不是淮南的將士,他是司馬家的人,別搞混了。
年輕人,心思太深。你跟他走得太近——傳到陛下耳朵里,會變成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
夏侯尚沒有接話,他站在馬旁,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韁繩,像是在回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
「之前玄兒從洛陽回來,跟我提過這件事。他說陛下在朝堂上當著群臣的面說過一句話——『夏侯氏之女,當配宗室,不宜遠嫁外姓。』這話雖不是明旨,但當著滿朝文武說,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他把韁繩在手裡換了一面,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波瀾,
「玄兒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正忙著跟大司馬商討今年秋天的換防方案。我弄完了防務,玄兒才提了這麼一句,問我要不要找人去探探陛下的口風。我說不必了。這樁婚事成與不成,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我在淮南待一天,就打一天的仗。後輩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操心。」
滿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也好。」
他終於開口,「年輕人自己去考慮,說不定比我們這些老傢伙想得明白。」
他將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雙手抱拳,對著夏侯尚行了一禮:「那既然如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了。」
夏侯尚也收起臉上的笑意,翻身上馬。
他動作利落,但落地時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像是哪處舊傷被扯動了。
他很快穩住身形,從馬背上低頭看著滿寵,同樣雙手抱拳。
「伯寧兄,就此別過。」
滿寵站在城門洞裡,風吹起他袍子的下擺,露出半截舊靴。
他看著夏侯尚調轉馬頭,策馬出了城門洞,匯入官道上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里。
夏侯尚騎在馬上的背影還算挺直,但滿寵注意到他扶在鞍橋上的手抓得很緊。
那是體力不支的人在馬上保持平衡時的本能反應。
七千人的隊伍在官道上緩緩移動,旌旗在風裡翻卷,黃土被馬蹄和人腳踩得揚起來,在隊伍上空形成一層薄薄的塵霧。
官道旁的麥田剛返青,麥壟間蹲著兩個半大孩子,正趴在田埂上捉螞蚱。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官道上行軍的隊伍,又低下頭繼續扒拉土塊。
他們不關心這些兵要去哪裡,也不關心這一仗誰輸誰贏。
他們只關心那隻螞蚱能不能在太陽曬乾露水之前捉到手。
夏侯尚的背影越來越遠,漸漸被旌旗和塵土模糊了輪廓,最後只剩下玄鐵甲片反射的一點光亮,在黃色的塵霧裡一閃一閃。
滿寵在城門洞裡又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目送的習慣,他送人出征送了無數次,早就學會了轉身就走。
但今天不知為何,他多站了半炷香。
他目送著夏侯尚的背影,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只留下一片緩緩沉降的塵土。
風從官道上刮過來,夾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
有個老兵在城牆根下打盹,長矛靠在牆上,矛尖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滿寵看了那老兵一眼,沒有說話。城裡的守軍已經習慣了主將不在的日子,習慣了抽調的號令,習慣了把每一天當成平常的一天來過。
但滿寵不習慣。
他在這個城門洞站了十幾年,從曹休剛到淮南那一年開始,每一次送兵出征他都會算一筆帳:出去多少人,回來多少人,剩下多少人守城。
今天的帳,是他接過合肥防務以來最難算的一次。七千人走了,合肥的城牆上每十個垛口只剩五個有人守。
這個數字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他轉身往回走。城門洞裡的風比外面大,灌進來的時候帶著嗚嗚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號角。
出了城門洞,他沒有直接回府衙。
他沿著城牆根往南走,走到合肥城南的角樓上,扶著垛口往南望。
南邊的天灰濛濛的,巢湖的水面在遠處的霧氣里若隱若現。
皖城、濡須口、鄱陽,都在那個方向。他盯著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從霧氣里浮出來。
東吳最近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按往年這時候,濡須口的吳軍應該已經開始向江北試探性地派斥候了,皖城方向也會有零星的調兵訊息傳過來。
可今年,一點動靜都沒有。
連每年春天都會在巢湖上活動的吳軍水師,今年也縮在港口裡沒出來。
他滿寵,最不信的就是「無事」。
無事往往意味著對方在憋一件大事。而他手裡能用的機動兵力,只剩不到八千人。
他用指節在垛口的石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一下不重,幾乎無聲,像是在跟遠處那片霧氣里的什麼東西打了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招呼,又像是在確認——確認合肥還在他腳下。
他正要轉身,眼角掃到城牆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樹梢上掛著一小截舊布條,不知是誰拴上去的,被風吹得褪了色,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一晃一晃,像一面縮了水的旗子。
他看著那截布條,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咨。
曹休臨行前把趙咨派去了鄱陽,去聯絡那個姓周的東吳太守。
滿寵沒見過周魴,但他見過周魴的信。那封信寫得太懇切了,懇切到他讀完第一遍就在心裡打了個問號。可曹休信了。
曹休說,斷髮為誓,此人無退路。滿寵沒有反駁,因為反駁也沒用。
但他讓趙咨去了,因為趙咨是他的人,趙咨回來之後會告訴他真相。算算日子,如果一切順利,趙咨現在應該已經快到了。
他轉過身,目光從南方收回,落在城牆內側那一排低矮的營房上。
炊煙正從伙房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里拉成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餓了,從早晨到現在只喝了一碗粥。但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他壓下去了,不是矯情,是在前線養成的習慣,餓著比飽著清醒。
他站在角樓上,又望了一眼南邊,然後轉身,沿著城牆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城牆上迴響,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