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有一個條件。吳碭說,他要帶呂據一起走。」
趙咨的眉頭皺了一下。
「呂據是呂子衡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吳碭恨呂據打壓自己,但他更怕一件事——怕自己對不起老主公。」
周魴的眼神飄了一下,像是透過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所以他的原話是——『少公子年輕不懂事,但不是壞人。把他扔在江東,遲早被朱異父子吃得骨頭都不剩。我帶他一起走,也算對得起老主公的在天之靈了。』」
趙咨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燭火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燒著,爆了一下燈花,聲音在靜默里格外清脆。
一個被排擠的老將,恨少主打壓自己,卻又放不下老主公的恩義,於是決定叛國的時候也要把少主一起帶走。
恨和忠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既不徹底、又不乾脆、但偏偏讓人覺得真實的執念。
他在心裡把這一層一層全部剝開。
真正的背叛從來不是單純的愛或恨,而是愛和恨都剩下一半,另一半被處境和利益填滿了。
「呂子衡當年撿他回來的時候,」
趙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大概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大概想到了。呂子衡臨死前托人帶過一句話——他說帳下諸將,最能打的不是吳碭,最有謀略的也不是吳碭。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唯一不會背叛呂家的,就是吳碭。所以,南廬江這盤棋,呂據是門,朱異是鎖,吳碭是鑰匙。」
趙咨聽到這句話,心裡懸著的那根線動了一下。
這句話太像真的了。一個老將在臨死前對自己帳下的人做最後的評價,不夸最有本事的,只記最不背叛的,這種臨終清醒,如果沒有在軍中待過二十年以上,編不出來。
但他只是把茶杯端起來,發現茶已經徹底涼透了,又輕輕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太守。」
趙咨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鄱陽出發,沿著彭蠡澤北岸往西走,在南廬江的位置停了下來。
「南廬江這盤棋,你說呂據是門,朱異是鎖,吳碭是鑰匙。這話很漂亮。門會被人攔住,鎖會卡住鑰匙,但鑰匙只要在自己人手裡,這扇門遲早會開。」
他轉過身來,看著周魴。
「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的東風是什麼?」
「六安。」
周魴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手指落在輿圖上六安的位置上,
「南廬江舉事的那天,我希望大魏能從六安派一支偏師南下接應。不用多,千人即可。我們要的不是援軍,是一個訊號。」
「什麼訊號?」
「大魏來接我們了。」
周魴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六安的位置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一枚棋子,「這個訊號,夠呂據下決心,夠吳碭動手,也夠讓朱異在動手之前先猶豫半天。他不知道你們派了多少人,越不知道越不敢動。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不在鄱陽了。」
趙咨低頭看著輿圖上六安到南廬江那條線。
陸路,不到二百里,輕兵急行軍兩天可至。
如果是騎兵,一天一夜。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在軍事上是可行的,而且成本極低。
千百人的偏師,就算中計全軍覆沒,對曹魏東線來說連一道傷口都算不上。
而一旦成功,賺回來的是彭蠡澤北岸的一個橋頭堡。這筆帳,滿寵不可能算不過來。
「趙參軍。」周魴轉過身來,對他長揖及地,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一切,都拜託了。」
趙咨側過身,避開了周魴的正面行禮。這個側身的幅度比平時小得多,小到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說:「周太守,你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轉告滿將軍。」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周太守,我天亮便會動身回合肥。」
…………………………
天還沒亮。
彭蠡澤上漫起了一層薄霧,灰濛濛的水面上泊著兩三條漁船,船頭的漁火還沒熄,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光。蘆葦盪在晨風裡沙沙作響。
趙咨緊了緊袍子領口,正要去解拴在驛館門前的馬韁繩,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魴披著一件深青色的舊氅,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布帶隨意束在腦後,看著像是剛從書房裡跑出來,連門都沒來得及掩。
趙咨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一截斷髮上。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發尾的斷面參差,毛茬在風中微微顫動。
身後跟著董岑,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芯已經只剩指甲蓋那麼長一截了。
「趙參軍。」
周魴拱手,聲音在這清晨的霧氣里顯得格外清晰,卻比昨夜更沙啞了幾分,「昨夜倉促,忘了給參軍備些乾糧。此去合肥數百里,路上荒僻,驛站又隔得遠。」
他從董岑手裡接過一個粗布包裹,親自遞到趙咨手裡。
包裹不大,但扎得很緊,布結打的是行軍結,兩橫一豎,越拽越緊。
趙咨接過包裹,掂了掂。
不重,但很實在。
「這有兩盒蒸餅,還有些醃魚。醃魚是鄱陽本地的做法,不咸,放得住。」
周魴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囑咐一個要出遠門的親戚。
然後他順手把包裹上一個沒塞好的邊角掖了進去。
「子通。」
他忽然換了一個稱呼,不再是官職,是字。趙咨正要去抓韁繩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大司馬身邊的人。在淮南跟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都見過。我不跟你繞彎子。」
周魴的聲音壓得很低,「吳王查我戶冊的事瞞不了太久,我最多還能再拖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建業的使者一定會到鄱陽。」
他往前走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趙咨看清了他眼底那些血絲。
「趙參軍,一切,都拜託了。」
周魴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袍,對他長揖及地。
趙咨翻身上馬。
騎在馬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粗布包裹,布結打得嚴絲合縫,鹹魚的腥味正透過粗布滲出來,混在晨霧和湖水的水腥氣里。他把包裹塞進馬鞍後面的行囊里,最後看了一眼渡口。
周魴還站在那裡,深青色的舊氅被湖風吹得往一邊飄,一隻手攏在袖中,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袍角已經被露水打濕了半截,但他沒有動。
「趙參軍。」
周魴忽然又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被湖風送得極遠,「路上小心。」
趙咨在馬背上欠了欠身,算是最後還了一禮。
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腹,策馬上了官道。
馬蹄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渡口上一聲一聲地遠去。
晨霧漸漸變薄,東方露出一線灰白的天光,把他騎馬的身影勾勒成一個越來越小的剪影,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那片蘆葦盪的轉彎處。
渡口又安靜了下來。蘆葦盪在風裡沙沙作響,漁船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董岑提著那盞已經快燃盡的紙燈籠站在原處,側過頭偷偷看了周魴一眼。
周魴站在原地,望著趙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晨霧在他腳邊流淌,打濕了他袍子的下擺,也打濕了他腳上那雙布鞋的鞋面。
然後他笑了。
聲音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來,幾乎無聲。方才那張臉上所有的疲憊、焦灼、沙啞、血絲,像一層薄霧被陽光蒸乾一樣,從他臉上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冷靜的,銳利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帶著一絲玩味。
他想起昨晚自己說的那些話,突然眯起了眼睛。
最高明的謊不是讓人信,是讓人找不出不信的理由。
「回府吧。」
他整了整被湖風吹亂的衣袍,轉身朝郡守府走去。
董岑提著燈籠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紙燈籠里的火苗終於燒到了盡頭,輕輕爆了一下,滅了。
一縷灰煙從燈籠口冒出來,被風吹散,融進了彭蠡澤上尚未散盡的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