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南廬江。皖城。彭蠡澤北岸的門戶。
「南廬江在彭蠡澤北岸。」
周魴的語速忽然放慢了,「我只要拿下南廬江,大魏從六安南下接應,不用渡湖,走陸路就能把糧草和援軍送到。合肥的西邊,多一個落腳點。」
趙咨看著輿圖上皖城的位置,心裡已經在算了一筆帳。
南廬江比鄱陽更靠北,更靠近魏吳前線,從軍事價值上說確實比鄱陽更高。
但前提是周魴真能拿下南廬江。
「周太守,」
趙咨把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周魴的側臉上,「南廬江現在是誰守著?」
周魴轉過身來。趙咨注意到他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名義上是呂據。呂子衡的兒子。」
趙咨知道呂子衡就是呂范。
大司馬,東吳江北防線的締造者,今年正月病故。他點了點頭,示意周魴繼續。
「孫權讓呂據襲了爵,接了部曲,回皖城鎮守。但呂據今年才二十出頭,從未獨自領過兵。他父親手下那批老將跟了呂范十幾年,一個毛頭小子空降到皖城,壓得住誰?」
周魴說著走回案前坐下,把袍角撩了一下,
「孫權也知道他壓不住。所以讓朱桓從濡須口派了一個人過來——他兒子朱異。名義上是協防,實際上是把呂據架空了。」
「朱桓?」
趙咨的眉毛動了一下。朱桓是東吳濡須督,掌管濡須口及江北防線的西段,在整個曹魏東線的情報文書里,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僅次於孫權本人。
「對。朱桓覺得皖城是江北門戶,不能交給一個沒打過仗的年輕人。他派自己的兒子來,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是接管。」
周魴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呂據當然不幹了。他爹剛死,朱桓就派兒子來奪兵權。兩個人自從朱異到了皖城就沒消停過,軍營里打過兩回了。呂據氣得摔了杯子,但沒辦法,兵權在朱異手裡。趙參軍,你在淮南待了這麼久,這種事你比我見得多。」
趙咨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他確實見過。
不但見過,還處理過。曹魏這邊也有類似的事,老將死後,朝廷派一個年輕人來接任,結果舊部不服,新主壓不住,最後鬧出兵變的都有。
「朱異雖然只帶了三百人過來,但他背後是朱桓,朱桓背後是整個濡須口的駐軍。呂據真要跟他翻臉,第一個死的不是朱異,是呂據自己。」
周魴的語速忽然快了一下,
「不過,朱異也有朱異的軟肋,他太年輕了,跟他爹一樣傲。他在皖城待了這段時間,覺得呂據翻不出什麼浪花,巡營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幾天甚至開始在營帳里聽歌伎唱曲。」
年輕、驕橫、懈怠,趙咨把這些詞記在了心裡。
「所以呂據現在是四面是牆。」他說。
「是啊,他現在四面都是牆。東邊是朱桓父子步步緊逼,南邊是孫權對他半信半疑,北邊是滿伯寧虎視眈眈。他爹留給他的地盤正在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他要麼等著被擠死,要麼找一面牆撞出去。」
周魴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而對他來說,我是最好的中間人。」
「憑什麼?」
「憑呂子衡生前與我有舊。」
周魴說,「這件事整個皖城都知道。他接應我,不是叛變孫權,是迎故舊。面子上至少說得過去。」
「呂據本人願意嗎?」
「呂據本人還沒有回信。」
周魴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趙咨注意到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過,有人已經替他答應了。」
「誰?」
「校尉吳碭,現在被呂據貶去管糧草了。」
這個名字趙咨沒聽過。
在曹魏東線情報網整理的江東將校名錄里,從三品以上的武官名單他幾乎能背出來,沒有一個叫吳碭的人。
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這個吳碭,」
趙咨說,「是什麼來路?一個校尉,憑什麼替呂據做主?」
周魴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案上的油燈往旁邊挪了半寸,這個動作讓燈光從他臉的正下方移到了側面,把顴骨的陰影拉得更長了。
「趙參軍,」他說,「這個吳碭,是呂子衡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
「撿?」趙咨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建安初年的事了。」
周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鋪開,像是在展開一卷舊竹簡,「呂子衡奉命在江淮募兵,路過一個被山賊洗過的村子。遍地焦土,幾具屍體橫在路邊。他騎馬經過一口枯井,聽見井底有聲音。他探頭往下看,井底蜷著一個少年,渾身是血,懷裡抱著一把崩了口的刀,正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刮井壁上的青苔。」
「他在往上爬。」
周魴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案几上做了一個向上刮的動作,「井壁濕滑,他已經不知道掉下去多少次了,指甲全翻了,血把青苔染成了暗紅色。但他還在爬。」
趙咨沒有說話,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口枯井,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一把崩了口的刀。
這個故事太具體了,有場景、有動作、有細節,不像是臨時編的。
但他沒有讓表情出賣心裡的波動,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周魴繼續。
「呂子衡讓人把他拉上來。少年站都站不穩,腿上一道刀口深可見骨,把半條褲腿都泡透了。他沒說一個謝字,只是把刀插回腰間,說了一句——『我要往東。』」
「往東?」
「殺山賊。山賊搶了他的村子,殺了他全家,他要追上去,一個一個殺。」
周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呂子衡看了看他手裡的刀,刀口崩了三處,刀柄上的麻繩被血浸透了,握在手裡打滑。然後他把自己的備用刀解下來,扔給他。說:『這把刀比你的好。但你這樣追上去,一個人也殺不了。先跟我回營,把傷養好,我教你,怎麼殺。』」
趙咨聽到這裡,輕輕點了一下頭。一把刀換一條命,這是亂世里最質樸的契約。
「這個少年就是吳碭。在此之前,他是江淮一帶有名的遊俠兒。」
「遊俠兒?」
趙咨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俠以武犯禁」。
私鬥、尋仇、不治產業、不受管束、不奉公法。這種人,在太平年月是地方官最頭疼的刺頭,在亂世里則是最不安定的一股野火。
但同時他也知道,這種人一旦認了主,往往會比普通人更死心塌地——因為他們沒有退路,沒有家族,除了這條命什麼都沒有。
呂范收服了這樣一個人,又用了十年把他打磨成一個「可用」的校尉,這份馭人之術讓趙咨在心裡對呂范這個人又多了一層掂量。
周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
「呂子衡把他編入親衛隊之後,頭一件事就是收拾他的野性子。吳碭翻牆出去喝酒,回來被打了二十軍棍。打完之後呂子衡問他服不服,他趴在地上,疼得滿頭汗,咬著牙說了一個字——『服。』」
周魴頓了頓。
「從那以後他再沒犯過一條軍規。不是怕挨打,是呂子衡打他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不是給我當兵,你是給自己當兵。你這條命是我從井裡撿的,但你要怎麼活,是你自己的事。』」
趙咨沉默了一息,這句話比二十軍棍更重。不是用恩義捆綁人,而是把恩義還給他,讓他自己選。
這不是尋常將領能有的。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忽然覺得呂范能在江北鎮守這麼多年,不是沒有道理的。
「吳碭跟了呂子衡十年。」
周魴繼續說,「從討伐李術到征討山越,從鎮守皖城到防備魏軍。趙參軍你別見怪,他從一個只會拼命的小卒升到校尉,管著皖城防務,手下本來有三千人。」
「呂子衡對他的評價只有四個字——『此人可用』。在呂子衡那裡里,『可用』是最高評價。」
「那呂據把他調去管糧草,他不恨?」趙咨問。
「恨。當然恨。跟了呂子衡十年,渾身是疤,到頭來讓一個毛頭小子奪了兵權,換誰誰不恨?」
周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所以他派人來鄱陽找我。只要大魏能讓他和他手下那幾百老弟兄編入正兵,待遇不比呂子衡生前差,他就願意做內應。」
他頓了一下,趙咨看到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彎了一下,像是掂量什麼非常輕又非常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