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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諸葛瑾:奉調北上,好弟弟你到底要幹什麼?

2026-09-30 22:13:08 作者: 泠音弘上

  綿陽。

  驛館坐落在城東,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院住往來官吏,後院住隨從雜役。院子不大,牆角種著兩棵歪脖子柳樹,三月天,柳絮正飄,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諸葛瑾坐在東廂房窗前,手裡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換。來敏坐在他對面,屁股底下的草墊子扭來扭去,吱嘎作響。

  「這都等了快兩天了。」

  來敏把茶杯往案上一擱,嘆了口氣,

  「子瑜兄,實在是對不住。你們帶著吳王的誠意,千里迢迢從武昌趕來,丞相府在綿陽卻連個迎接的人都沒留下。這是我們失禮了。《論語》有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如今倒好,把遠客晾在這綿陽驛館裡,連口熱茶都是我厚著臉皮去跟驛丞討的,成何體統!」

  諸葛瑾剛要開口,來敏已經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話,語速比方才快了三分:

  「蔣公琰這個人,呵,荊州人嘛——子瑜兄,我不是說你,你是吳國的荊州人,跟我們大漢的荊州人不一樣。我們這位蔣長史,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今年春耕的糧草調配,他改了三回章程,改來改去,蜀中的糧米也沒多出一斗,稅賦也沒少收半分。全用在算計人上了!董休昭那個案子你知道吧?不就是他跟向巨達聯手——」

  「敬達公。」

  諸葛瑾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如常,「蔣公琰還沒趕到漢中,想必是有丞相的軍務要處理。他總不至於為了怠慢你我,專程跑慢些。」

  「我只是替你生氣!」

  來敏拍了一下大腿,「子瑜,你可是吳王的使臣,論身份論資歷,哪一點比蔣琬差了?他憑什麼——」

  諸葛瑾又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可不氣。」

  他說,「你也不至於替我氣。坐下,喝茶。茶涼了再沏一壺便是,驛丞又不會收敬達公的錢。」

  來敏被他這一笑弄得沒了脾氣,重重地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嗆得咳了兩聲。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隔壁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不是吵架,也不是打鬥,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響。

  像是好幾個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中間夾著一個男人低沉而殷勤的嗓音。

  「大夫人早安。二夫人早安。三夫人早安。四夫人早安。」

  來敏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側過頭,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那個男聲正在一本正經地挨個兒給四位夫人請安。每個「早安」都念得字正腔圓,語調誠懇,像是在朝堂上念奏章。

  「這誰?」

  來敏壓低了聲音,「大清早的,給老婆請安也就罷了,怎麼還請出四個來?子瑜你聽聽!成何體統!」

  

  諸葛瑾沒答話,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隔壁的喧譁聲忽然變大。

  門板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然後是一陣噼里啪啦的亂響,像是雞毛撣子打在案几上的聲音,中間還夾著幾隻碗碟落地摔碎的脆響。

  然後門被從裡面猛地推開,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從門裡跌出來,屁股上還印著一個清晰的鞋印。

  緊接著,四把掃帚、三隻繡花鞋和一隻銅盆從門裡飛出來,砸在那人背上、頭上、肩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滾!」

  這個聲音不算大,但裹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尾音也收得乾淨。

  「大清早的嚎什麼嚎!還讓不讓人睡了?」

  這個聲音語速極快,叮叮噹噹的,清脆極了。

  「昨夜半夜才回來,還醉成那個樣子,今早還有臉來請安?」

  這聲音沒有前一個那麼急,但咬字更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還帶著一股睡意未消的悶。

  「說好了昨夜陪老娘看蜀錦,你人呢?又去哪個狐朋狗友那裡喝花酒了?」

  最後這聲音,聽起來年紀最輕,可偏偏張口就是「老娘」,尾音更是拖得老長,那拖出來的半拍拐了兩道彎,一道是刁,一道是嬌。

  「把鞋子還我!」

  又是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只是這一句比方才更尖,像是在銅盆邊上敲了一下。


  「哎呦喂。」

  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不急也不惱。

  站穩之後他整了整衣冠,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撿起掉在地上的腰帶重新系好,動作從容一絲不苟,像是在軍營里整理戎裝。

  然後他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夫人息怒。二夫人息怒。三夫人息怒。四夫人息怒。昨夜是末將的不是,今晚一定陪四位夫人好好吃飯。」

  言罷,門裡又飛出一隻鞋墊,正打在他帽子上。

  鞋墊是繡花的,粉底上繡著一對鴛鴦,掛在帽簷上晃了兩晃才掉下來。

  他彎腰撿起鞋墊,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前的石階上,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怕被風吹跑似的。

  「豈有此理!」

  來敏本來窩著一肚子火沒處發,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這輩子見過怕老婆的,沒見過怕成這樣的。

  四個老婆一起打,打完了他還要站在門口挨個請安,連「末將」這種軍營里的自稱都出來了!

  這哪裡是丈夫給老婆請安,這分明是偏將給四位大都督匯報軍情。

  他霍地站起來,把草墊子都帶歪了,繞過門廊就往外走。

  「敬達公。」

  諸葛瑾在他身後輕輕喊了一聲,想拉他回來,但來敏已經走出去了。

  諸葛瑾只好端著茶杯,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院子裡,來敏繞過那棵歪脖子柳樹,走到隔壁院子的門廊前。

  那個被趕出來的男人正彎腰撿地上最後一隻繡花鞋,撿起來還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石階上排成一排。四隻繡花鞋,整整齊齊,像是列隊等檢閱計程車兵。

  來敏站在他身後,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這位——」

  那人轉過身來。

  來敏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對方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疑惑,從疑惑變成了哭笑不得。

  「關索?」

  關索認出來敏,立刻露出一個笑容。這張臉上還沾著剛才被掃帚劃出的紅印子,左眼下方有一條細細的血痕,帽子歪了半寸,但他笑得毫無芥蒂,像是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來先生!」

  關索拱手行禮,動作利落,腰杆筆直,和方才在門廊上那副窩囊樣子判若兩人,

  「許久不見,先生還是這般精神。」

  東廂房裡,諸葛瑾隔著半掩的窗欞,正好看見了關索的正臉。

  方才隔著門板只聽見動靜,此刻看清了這張臉,諸葛瑾端茶杯的動作不禁停了一息。

  故人之子啊。

  這個年輕人約莫三十上下,身量頎長,肩背寬厚,戰袍被四個女人扯得有些歪歪斜斜,腰帶也系錯了扣,但站在那裡,脊梁骨還是直的。

  他生得濃眉深目,眉弓很高,眼窩微微凹陷,鼻樑挺直如刀削,下頜方正有力,整張臉的輪廓帶著一種天生的凌厲,這張臉放在虎牢關,放在白馬,放在任何一面戰旗前面,都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只是,關索的眼睛和他父親不一樣。

  關雲長的眼睛他是見過的。

  那雙丹鳳眼微微上挑,任何時候看人都帶著三分審視、兩分冷峻,即便在笑,眼底也有一層讓人不敢冒犯的凜然。

  關索的眼睛比他父親圓一些,眼尾不上挑,反而微微下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眼眶裡往外輕輕拽了一下。

  這種眼型,笑起來的時候會顯得很憨厚,不笑的時候會顯得很疲憊。

  此刻他在笑,對著絮叨的來敏笑,眼底那一絲垂落剛好被笑容填滿,看上去便只剩下憨厚了。

  這張臉孔像他父親,又不太像。像的是骨骼,不像的是神采。關雲長是虎,關索是牛。虎有虎的威風,牛有牛的活法。

  來敏自然沒注意到這些。他正上上下下打量著關索,嘴唇抖了抖,終於憋出一句:「你——你方才在做什麼?」

  「給內人請安啊。」關索答得理直氣壯。

  「請安?」


  來敏指著門廊上那排繡花鞋,「被掃帚打出來,被鞋子砸頭,被銅盆扣臉——這叫請安?你可是關侯之子!你父親當年白馬斬顏良,威震華夏,何等英雄!你是他的骨血,怎麼能讓幾個婦人拿掃帚趕出來,還在門口挨個請安?如此卑躬屈膝,何以為大丈夫!」

  關索聽了,倒也不惱,只是把帽子摘下來,仔細拍掉上面的灰。

  帽子上還有一隻繡花鞋留下的鞋印,他用手帕一點一點地擦,擦得很仔細。那隻手帕也是繡花的,粉底鴛鴦,和方才飛出來的鞋墊是一對。

  「來先生,」

  他一邊擦帽子一邊說,語氣不急不躁。

  「來先生,您說的都對。家父若是泉下有知,大概也會罵我沒出息。但您想想。」

  關索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

  「鮑三娘,南中鮑家莊的大小姐喲。鮑家莊在南中是什麼分量,您不又是不知道。」

  來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當年丞相南征,鮑家莊出了三千石糧草。」

  「王桃、王悅,」

  關索又掰了兩根手指,「盧塘寨的少寨主。大巴山里那幾個囤糧點,全仰仗她們父親啊。」

  來敏又哼了一聲:「王令公那兩個閨女,從小當兒子養的,騎馬射箭比你都強。」

  「花鬘,」

  關索掰到最後一根手指,聲音忽然輕了半分,

  「蠻王孟獲的獨女。他和祝融夫人每年給朝廷供多少匹南中物產,您可比我清楚。」

  來敏沒再哼了,這事他知道——孟獲夫婦在夷人里一呼百應,南中穩定有一半靠他們在後面撐著。

  關索把五根手指收攏,攥成一個松松的拳頭,然後咧嘴笑了笑:

  「這四位夫人,來先生,您覺得末將得罪得起哪一個?」

  來敏臉色一僵,一時語塞。

  關索把帽子戴回頭上,又整了整衣領:

  「其實吧,有人管著也是福氣。您想想,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有個人惦記著你什麼時候回家,惦記著你是不是喝多了,惦記著你是不是又跟人動了刀子……」

  「這不是福氣是什麼?再說了,末將挨的掃帚再多,也比在軍營里挨軍棍舒坦。夫人們打人,向來只打屁股,可不打臉——哦,今天是個意外。」

  來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從哪裡下口。

  「罷了罷了,你先進來吧,諸葛子瑜也在裡面。」

  來敏轉過身,嘴裡還在嘟囔,

  「你這一大早被夫人打出來的壯舉,怕是要傳笑荊揚了。」

  關索整了整衣冠,跟著來敏走進東廂房。

  門裡,諸葛瑾看到關索進來,目光在他臉上的紅印子上停了一息,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

  他站起來,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淡如常。

  「關將軍,許久不見。」

  關索回了一禮,動作利落,手臂擺得端正。

  「諸葛使君。」

  他在客席上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杯茶,就這么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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