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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麥餅

2026-09-30 22:13:14 作者: 泠音弘上

  劍閣的驛道在三月里揚塵漫天。

  諸葛瑾坐在馬車裡,車簾半卷,窗外的天是灰黃色的。

  從綿陽出來,官道兩旁的麥田一茬比一茬更矮,到劍閣地界時,麥子已經稀得蓋不住地皮了。

  來敏在對面打盹,腦袋一點一點,草墊子被他扭得歪歪斜斜,嘴角掛著一絲幹了的口水印。

  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諸葛瑾掀開車簾,先聞到一股味道。酸。

  汗、泥土、餿了的糧食和很多人擠在一起才能漚出來的酸。

  然後他看見了味道的來源:驛道右側的山坡上,臨時搭了一排粥棚。

  棚子歪歪斜斜,幾根木樁撐著漏風的草蓆頂,棚下擠滿了人。

  是流民。

  男人蹲在路邊,女人抱著孩子靠在樹幹上,老人蜷在草蓆棚的陰影里,眼睛半睜半閉,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

  粥棚前面支著一口大鐵鍋,鍋底只剩一層糊了的米湯。

  一個瘦得顴骨凸出的孩子正踮著腳,拿一根樹枝往鍋底拼命刮,刮一下,舔一下,樹枝上的木刺把他的嘴角劃出了血,他也不停。

  「這些是什麼人?」諸葛瑾問。

  車伕是個老卒,他操著蜀中口音答了一句:「逃人。漢中的地叫屯田占了,這些人沒地種,往南跑。跑到劍閣,劍閣也養不活,官府就搭了幾個粥棚,一天一頓稀的,吊著命。」

  他說完往車窗外啐了一口唾沫,又補了一句,

  「吊不住的。昨天那棵歪脖子樹下還埋了兩個娃娃,挖坑挖的人手都軟了。」

  他並沒有看著諸葛瑾說話,而是盯著粥棚的方向,說完之後又低聲嘟囔了一句:「兩個月前,我也去領過粥。」

  諸葛瑾沒有說話。

  他放下車簾,坐回車廂里。來敏還在睡,鼾聲均勻。馬車繼續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又停住了。

  

  前方有軍糧車隊過路,十幾輛牛車把驛道堵得嚴嚴實實。每輛車上堆著滿滿的糧袋,袋口扎著麻繩,上面蓋著半濕的油布。

  押糧的軍士歪在糧袋上打盹,一個隊正模樣的人蹲在路邊,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罵罵咧咧地催前面的牛快走。

  車伕回頭說至少得等兩炷香。

  諸葛瑾便下了車,站在路邊透氣。

  就在這時,粥棚那邊起了一陣騷動。

  起因很簡單,押糧車隊裡有個軍士,坐在牛車後頭,從懷裡摸出一個麥餅。

  那餅已經發霉了,餅面上長了一層青灰色的霉斑,邊緣硬得像石頭。軍士掰了一下沒掰動,罵了句「狗都不吃」,然後隨手往山坡下一扔。

  麥餅滾下山坡,滾進了流民堆里。

  然後七八個半大孩子從粥棚里、從樹蔭下、從草蓆棚的陰影里同時沖了出來,追著那個翻滾的麥餅往坡下跑。

  沒有人喊叫,也沒有人爭吵,只有赤腳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和急促的喘息聲。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男孩,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著一件破褂子,光著腳,腳底板被碎石劃出了血。

  他跑得最快,因為他最輕,輕到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他撲倒在麥餅上,雙手死死攥住,蜷起身子,用整個身體護住那塊餅。

  後面的孩子追上來,有人在拽他的胳膊,有人在掰他的手指,有人壓在他身上。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像一隻護食的瘦貓,脊背上挨了不知多少下拳腳後,他終於掙脫出來了。

  那孩子攥著麥餅從山坡上衝下來,興奮得像過年:「娘!」

  他的額頭不知被誰的指甲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隻眼睛,但他毫不在意。

  山坡下,一個裹著破頭巾的婦人正蹲在路邊揀什麼東西,後來諸葛瑾才知道她在揀車前草的嫩葉,那是能吃的。

  聽見喊聲,她抬起頭。

  「娘——餅!」

  孩子舉著麥餅朝她跑過去,聲音又尖又亮,「軍爺扔的!搶到了!你吃!你吃!」




  她看著孩子臉上的血,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放棄了。

  孩子已經衝下了坡,正奔向驛道,他想穿過驛道跑到母親那邊去。

  可他的眼睛裡只有母親和麥餅,沒有看見驛道上正有一輛受驚的馬車猛衝過來。

  那是一輛運糧的輕車,駕車的馬被前面牛車的號子聲驚了。

  車伕是個瘦小的老卒,他死死拽著韁繩,整個身子往後仰,腳跟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溝,嘴裡嘶聲喊著吁——吁——。

  但馬兒根本不受控,沿著驛道一路狂奔,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那隊正遠遠望見,連忙扔了手裡的樹枝,跳起來吼:

  「閃開!都他媽閃開!」

  但來不及了。

  男孩衝到驛道中間時,終於聽見了馬蹄聲。

  他轉頭,就看見了那匹馬和揚起的馬蹄。

  他愣住了,臉上的笑容還沒收。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困惑。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東西朝自己衝過來。

  車伕也看見了孩子。

  「閃開啊!」

  他吼了一聲,猛拉韁繩。

  馬的前蹄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偏了半寸,但車輪沒法偏。

  車輪從孩子身上碾了過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那聲音不長,只有一瞬,但這一瞬把所有其他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號子聲停了,牛鈴聲停了,連風聲都好像停了。

  驛道上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婦人尖叫了一聲。

  那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聲音。

  她連滾帶爬地衝過驛道,膝蓋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她完全沒有感覺。

  她跪在驛道中央,抱起那團已經分不清形狀的血肉。

  她沒有再尖叫,也沒有哭。她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氣音。

  麥餅還在孩子手裡。

  僅管手指已經碎了,可指節還保持著攥的姿勢,麥餅被血泡透了,霉斑從青灰色變成了暗紅色。餅上那幾個發霉的斑點,和孩子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霉,哪是血。

  車伕從車上滾下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褲腿被韁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他完全沒有注意。

  他跪在車輪旁邊,看著車輪上沾著的血泥,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

  「我喊了……我喊了……」

  隊正走過來,看了一眼車輪,又看了一眼那個孩子,把手裡的樹枝狠狠摔在地上,罵了一聲:「操。」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諸葛瑾的護衛們也圍過去,有人去拉車伕,有人去攔圍觀的人群,有人在喊「快找大夫」。

  隊正抬起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別找了。常有的事。把車伕帶走,這馬驚了不是他的錯,但有法在那裡,人死了總得有人擔。」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地上那道深深的車轍,車轍里還嵌著一小塊撕碎的破布,布上繡著一朵褪了色的小花。

  那是從孩子破褂子上帶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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