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74章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第174章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2026-09-30 22:13:21 作者: 泠音弘上

  諸葛瑾站在路邊,離那灘血只有十步遠。

  風從驛道上刮過來,血腥味混著塵土灌進他的鼻腔。

  他看著那個婦人抱著孩子的屍體,一動不動地跪在驛道中央,像一尊被風雨磨平了五官的石像。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嘶吼。

  一個男人從山坡上沖了下來。他蓬頭垢面,身上的短褂破了好幾處,肩上扛著一根扁擔。

  那不是武器,而是他唯一的家當。

  他的腳上只有一隻草鞋,另一隻腳光著,腳趾縫裡塞滿了泥。他從流民堆里衝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驛道中央那片血和血泊里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推了一下。

  然後他舉起扁擔,朝最近的一個東吳護衛衝過去。

  「你們殺了我兒子!你們殺了我兒子!」

  他的扁擔還沒落下就被護衛擋開了。兩個護衛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在地上。

  他掙扎著,嘴裡不停地在吼,從「你們殺了我兒子」吼到「你們憑什麼」,又從「憑什麼」吼到「他才七歲」,然後是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嘶啞的叫罵,最後什麼話都聽不出來,只剩下一個男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像野獸一樣的低吼。

  圍觀的人群也開始騷動起來。

  流民們從山坡上聚過來,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木棍,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後退了兩步,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一個蹲在樹下的老人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見慣了的事。

  諸葛瑾的護衛長是個老行伍,他知道這種場面不能硬來。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主人,然後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來,壓低聲音說:

  「兄弟,兄弟——你聽我說,那不是我們的車,是運糧隊的。我們只是過路的使臣。你冷靜點,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你不能拿扁擔打人,打了人你更麻煩。你家裡還有別人,你進去了他們怎麼辦?」

  他說得很慢,像是哄一個受了傷的小孩。

  男人不吼了,他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里擠出一連串破碎的氣音,像是哭,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

  護衛長從腰間摸出一小串銅錢,塞進男人手裡。

  「這些錢你先拿著。先把孩子埋了,剩下的買點吃的。衙門那邊我去說,他們不會找你麻煩。」

  男人的手慢慢收緊,銅錢在他掌心裡硌出了紅印。然後他把手舉起來,看著手裡那串銅錢。

  諸葛瑾站在十步外,目光落在銅錢上,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那不是直百錢。那是五銖錢。

  這種錢東吳跟吳蜀邊境能用,劍閣,蜀中腹地,市面上流通的是直百五銖,一枚當一百枚五銖用。五銖錢在這裡根本花不出去。

  他張了張嘴,本想提醒護衛,卻又放棄了。

  果然,男人看著手裡那串銅錢,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拇指搓開了一枚錢上的泥土,露出方孔和邊廓。

  不是直百。

  他的表情變了,猛地把銅錢摔在地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手,動作比剛才扔扁擔更快更短。

  銅錢散開,在碎石地上彈跳著滾出去老遠。

  有一枚滾進了那灘血泊里,停在孩子的指尖旁邊,被血泡著,慢慢變成暗紅色。

  護衛長不解的望著他。

  那串錢在邊境上能買三斤干餅,在武昌能買五斤面啊!

  他搖了搖頭,站起來,對手下揮了揮手。

  「別動他。」

  兩個護衛鬆開了手,退開兩步。男人趴在地上沒有動,他的手指摳著地上的碎石,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

  他把自己的額頭抵在碎石地上,肩膀劇烈地發抖。他妻子跪在他旁邊,伸出一隻手,搭在他後頸上,沒有說話,只是搭著。

  護衛長轉身走回來,路過諸葛瑾身邊時偏過頭低聲說了一句:

  「使君上車吧,此地不宜久留。那串錢——唉,算了,回去再說。」


  諸葛瑾沒有動。他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已經慢慢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土,額頭上被碎石硌出了幾道淺淺的血印,但他完全沒有感覺。

  他走到驛道中央,從妻子手裡接過那團血肉模糊的屍體,橫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

  他腿在發抖,每一步膝蓋都要彎一下,像是隨時都會跪下去。

  他的妻子跟在後面。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伸著一隻手,虛虛地扶著丈夫懷裡那顆已經塌陷了一半的小腦袋。

  血正順著男人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黃土上,一滴一滴,被風吹乾。

  流民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說話。粥棚下一個老人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諸葛瑾站在路邊,看著那個男人抱著屍體消失在粥棚後面。

  風又起來了,卷著沙塵打在車篷上,噼啪作響。

  他轉身上車,來敏還在睡,但許是被自己上車的動作給驚了,鼾聲忽然停了一拍,他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到了?」

  「沒有。」

  諸葛瑾說。他的聲音很平,但來敏聽出了一點什麼,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他只看到一群慢慢散開的流民和驛道上一灘暗紅色的血。

  「子瑜,外面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諸葛瑾說。然後他把車簾放下了,把那片血泊關在了簾外。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驛道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諸葛瑾閉上眼,眼前卻還是那個畫面:那隻碎了的手,和一塊被血泡透的麥餅。

  馬車走了沒多遠又停住了,不是前方堵路,是車伕在停車。

  諸葛瑾聽見車伕罵了一聲「他媽的」,然後是下車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又過了一會兒,車伕回到車轅上,隔著車簾對裡面說:

  「使君,有個瘋婆子硬蹲在路中間揀草,我挪了半天才繞過去。」

  諸葛瑾掀開車簾一角。

  那個裹著破頭巾的婦人蹲在路邊,還在揀車前草的嫩葉。她的手指很穩,一片一片地掐,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完的事。

  她旁邊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懷裡抱著一個沒有氣息的孩子,孩子手裡攥著一個發了霉的麥餅。

  她揀好了一把車前草,攏成一堆,站起來,走到男人身邊,伸手去接那個孩子。

  男人沒有鬆手。她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四根的時候,男人的手鬆開了。

  她把孩子的屍體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臉上的血,擦得很仔細,把糊在眼角的血泥一點一點揩掉,然後低下頭,在孩子的額頭上貼了一小會兒。

  她的嘴唇在動,在對孩子說話。風吹散了話音,諸葛瑾沒有聽見她說的是什麼。

  他只看見男人聽了這句話之後,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男人的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驛道另一側,軍糧車隊還在緩緩移動。

  牛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混著車伕的吆喝和鞭子抽在牛背上的脆響,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粥棚的草蓆吹得嘩啦嘩啦響,那幾枚五銖錢還散落在驛道的碎石間,被揚塵一層一層地蓋住,慢慢地,就看不見了。

  馬車重新上了官道,來敏又睡著了。車廂里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和來敏均勻的鼾聲。諸葛瑾靠著車壁,沒有閉眼,也沒有掀車簾。他只是聽著那些聲音——牛鈴、鞭響、風、鼾聲、車輪。

  然後,在這些聲音的縫隙里,諸葛瑾忽然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粥棚下,那個拿樹枝刮鍋底的孩子還在刮。

  鍋底早就幹了,樹枝刮在鐵皮上,發出一聲聲尖銳而乾澀的吱吱響,比牛鈴更遠,比風聲更細。

  那個孩子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鍋底還有一層糊了的米湯,刮下來舔一口,能不再餓。

  諸葛瑾沒有掀開車簾去看。他就那麼靠著車壁,聽著那個聲音一點一點地變遠,最後被山體擋住,被風吹散,被牛鈴聲蓋過。


  徹底聽不見的時候,馬車已經拐過了彎道。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的嘎吱聲,和來敏均勻的鼾聲。

  窗外是劍閣三月的灰黃色天空,揚塵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來,落在他袍子上,他也沒有拂。

  他還在想那個孩子。

  蜀中百姓過得苦,漢中的地叫屯田占了,青壯被抽去運糧打仗,剩下的人連一塊發霉的麥餅都要拿命去搶!

  直百五銖颳了一遍又一遍,刮到五銖錢在這裡花不出去。嚴刑峻法之下,一個孩子的死居然是「常有的事」!

  但他能嘲笑蜀漢嗎?

  他不能。

  因為諸葛瑾想起武昌城外也有流民。想起江東那些衣冠赫赫的世家大族——顧家、陸家、朱家、張家……

  他們把地圈成莊園,把人口隱匿在部曲里,連孫權的戶冊都查不清他們名下到底有多少人。

  朝廷沒錢打仗,吳王也鑄錢啊,錢越來越不值錢,他急眼了就抄家,抄完張家抄李家,抄完李家再安撫顧家。

  這些年,江東的帳比蜀中要更爛。

  諸葛亮好歹還會在劍閣施粥,可吳王的粥棚又在哪裡?

  他想不起來。

  因為江東的世家從不施粥。

  施了粥,流民就留在田莊附近不肯走,就成了莊園主的麻煩。

  武昌的驛道兩旁,白骨於野,沒有人會在那裡蹲下來揀車前草,因為連車前草都被人啃光了。

  諸葛瑾苦笑,是啊,自己沒有資格替蜀漢的百姓難過。

  他坐在馬車裡,穿著體面的袍子,帶著護衛,從驛館到驛館,從官邸到官邸,他看到的是顧雍的茶、陸遜的棋、孫權的詔書……

  自己好像永遠坐在馬車裡,被揚塵嗆得睜不開眼睛。

  馬車顛了一下,車輪大概碾過了一塊凸起的碎石。

  來敏的鼾聲停了一拍,又續上了。

  諸葛瑾聽著車輪的嘎吱聲,忽然想起了一首詩。是自由很久以前聽過的,曹孟德寫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覺得此人是奸雄,詩里全是梟雄氣。

  此刻在這條灰黃色的驛道上,那幾句詩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一字一字,像是用刀刻在骨頭上的: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袍袖,他把目光從車簾上收回來,什麼也沒再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