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劍閣縣停住。
天色還早,街對面的鋪子只開了一家豆腐坊,門板卸了一半,另一半虛掩著。
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告示,邊角被雨水洇濕了,墨跡暈開一片,只能勉強認出「催糧」二字。
坊主是個駝背的老人家,正把一板豆腐從木框裡往外扣,豆腐太嫩,碎了一角,他拿手掌攏住碎渣,小心翼翼地往一塊完整的豆腐上貼,像是能把它們粘回去似的。
灶台邊蹲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光著腳,兩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板豆腐。那眼神不是饞,是餓。
「阿翁,我想吃。」
「這得賣錢。」
「就一角。」
「一角也不行。昨日一升豆子漲了三個錢,今日還不知道市價幾何。這板豆腐賣完,能多換回半升豆子就是燒高香了。你吃了這一角,明日連豆腐渣都沒得喝。」
孩子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不說話了,但眼睛還是盯著豆腐。老頭看了他一眼,拿起竹刀,在豆腐最邊上切了薄薄一片,比手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遞過去。
「含著。別咽。」
來敏從馬車上下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整了整袍子,剛要開口說點什麼,旁邊驛館的馬廄里傳來一聲馬嘶,他便下意識的轉頭看過去。
馬廄前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正在教一個年輕人給馬上轡頭。
老卒背駝得厲害,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但抓起轡頭來動作利落,一邊往馬嘴裡順鐵嚼子,一邊用蜀中土話罵那年輕人手笨。
年輕人左手攥著韁繩,右胳膊的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側,被晨風吹得一晃一晃。
諸葛瑾走過去,朝老卒拱了拱手。
「老丈,你這把年紀,怎麼還在驛館當差?」
老卒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他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抓起轡頭來卻穩當得很,鐵嚼子往又另一匹馬嘴裡一塞,順手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那匹馬就溫順地低下了頭。
「不做吃啥?家裡還有個癱了的老婆子。縣裡多少像小老兒這把年紀還在扛活的?五十多的運糧,六十多的看倉,七十多的,像小老兒,還能動的都在這裡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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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長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縣裡就沒有年輕力壯的?」
老卒沒答話,他用下巴朝旁邊那個獨臂年輕人點了點。
護衛轉頭看過去,那年輕人正在用左手和膝蓋配合著勒緊馬肚帶,空袖子在風裡晃。
他察覺到護衛的目光,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下。
那張臉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額角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疤,粉紅色的新肉從痂邊露出來。
「他算年輕的。」
老卒說,「丟了一條胳膊,退回來了。一條胳膊能換一條命,不虧。」
護衛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對那年輕人抱拳行了一禮。
年輕人臉上的憨笑變成了不好意思,他往後退了半步,用完好的左手摸了摸後腦勺:
「沒啥沒啥,打魏狗嘛。等丞相北伐成了,興復漢室,咱們都能過上好日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晨光照在他空蕩蕩的袖管上,把粗布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護衛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沒有說話。
風從街對面吹過來,把豆腐坊的豆香和街道上的灰一起卷過來,揚塵在晨光里翻卷著升上去。
來敏拍了拍護衛的肩膀,示意繼續往前走。
「子瑜啊,越往北,這種事越多。」
他對諸葛瑾說:
「漢中前線就地抽丁,青壯不夠就抽中年,中年不夠就抽老年。劍閣還算好的,再往北走,有的村子連一個能站直的男人都找不出來。南邊成都府那邊倒還好些,畢竟天子腳下嘛,總要留點體面。」
來敏頓了頓,嘆了口氣: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子瑜,丞相要北伐,要興復漢室,就得靠這些黎庶撐著。等將來光復中原,天下太平了,朝廷自然會減免賦稅、與民休息。」
「文景二朝不就是這麼過來的?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無所增益,一件袍子穿到打補丁都不換……為什麼?」
「因為前面打了太久的仗啦,國庫空了,百姓窮了,他得省下每一文錢還給民間。《尚書》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眼下苦一苦,將來總有補償的時候。」
諸葛瑾走在旁邊,沒有接話。
來敏這番話,他在武昌也聽過類似的版本,只不過從孫權嘴裡說出來是「江東子弟當共赴國難」。
每個朝廷都有自己的宏大敘事,也都有自己的「先苦後甜」。
曹操說「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但他治下的中原一樣在征丁屯田。
孫權說「郡縣勿得輒自斬斷」,可武昌城外的縴夫照樣淹死在江里沒人記名。
甜什麼時候來,往往不是眼前這批吃苦的人能等到的了。
他們說著說著,已經走到了縣衙門前。
來敏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大門兩側的石獅子上。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子瑜,你看這石獅子,缺了只耳朵,裂縫裡都長青苔了。你猜,為什麼不修?」
諸葛瑾看了一眼那隻缺耳的石獅,搖了搖頭。
「不知。」
來敏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語氣很平淡:
「前年宮裡修了個新馬廄,光柱子就用了八根百年老杉木。這石獅子卻連只耳朵都補不上,因為縣裡的賦稅都拿去鋪運糧道的碎石了。」
諸葛瑾沒有接話。
這種事,多了。
話音剛落,縣衙大門裡小跑出一個年輕的書吏,手裡抱著一卷竹簡,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踩著袍角。
他站穩之後,朝來敏和諸葛瑾各躬了躬身,氣喘得不太勻。
「敢問二位,可是從東吳來的諸葛使君與來公?」
來敏整了整袍袖,微微頷首:「正是。」
書吏又躬了躬身:「杜縣令已在偏廳備好筆墨,請諸葛使君移步。驛道上的案子,需請諸葛使君以目擊證人之身留下證詞。」
諸葛瑾點了點頭:「有勞。」
書吏側身讓開道,做了個請的手勢。諸葛瑾整了整袍袖,抬腳往縣衙大門走去。
來敏跟在他後面,跨門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缺了耳朵的石獅子。
蜀漢的錢,每一文都花在了刀刃上,只是刀刃,尚不在百姓這一邊罷了。
他搖了搖頭,跟著走了進去。
偏廳里,杜縣令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沒有寒暄,只是拱了拱手,請諸葛瑾坐下,然後親手磨墨,鋪開一張絹帛。
「此案牽扯彼多,好在有使君目擊,本縣需錄一份證詞,有勞了。」
諸葛瑾點了點頭。
杜縣令問得很細:軍士扔餅是在什麼時辰,孩子從哪個方向衝下坡,馬車失控時車伕有沒有喊叫,車輪碾過之後現場還有誰在。
他每問一句都要等諸葛瑾答完,再低頭寫幾行字,寫完抬起頭,再問下一句。
來敏坐在旁邊,一開始還耐得住,端了杯茶慢慢喝,後來見杜縣令連「車伕拉韁繩是用左手還是右手」都要問清楚,忍不住把茶杯擱下。
「杜明府,你這是錄證詞還是寫起居注?」
杜縣令頭也沒抬,他筆尖在絹帛上穩穩地走著:「來公,證詞越細,案卷才越完整。案卷完整,判決才經得起覆核。」
來敏被他這一噎,倒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重新端起茶杯。
諸葛瑾把經過一一作答,杜縣令一一記錄,寫到「車輪碾過,當場斃命」時,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用一種公事公辦的目光看著諸葛瑾。
「使君,這孩子多大年紀,您可知道?」
「約莫七八歲。」
杜縣令點了點頭,在絹帛上寫下「約七八歲」。
只是,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寫孩子的名字。而絹帛上留的那一小截空白,剛好夠一個名字的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