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證詞錄完,杜縣令將絹帛雙手捧起,請諸葛瑾過目。諸葛瑾看了一遍,寫下自己的名字,將筆擱回硯台邊。
杜縣令將證詞收好,站起來,對諸葛瑾和來敏各拱了拱手。
「有勞使君和來公了。此案稍後升堂審理,二位若願旁聽,可在堂側稍坐。」
來敏站起來整了整袍子,往堂側走的時候,又忍不住湊到諸葛瑾耳邊:
「杜微這個人,在南郡做書佐的時候就以嚴謹出名。先帝入蜀,他跟著來的,熬了十幾年才熬到縣令。不索賄,不枉法,劍閣這幾年沒出過冤獄。《左傳》有言,『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杜微算得上是個明白官了。」
諸葛瑾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上。
匾上的漆色已經發暗,邊角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敬達公,蜀中有這樣的人才,也是丞相的治政之功啊。」
來敏捋了捋鬍子,臉上不免有光。
他雖然被貶了,但聽到外人夸蜀漢,心裡還是受用的。
杜縣令很快從後堂走出來,在案後坐下。他整了整衣冠,將筆架擺正,硯台挪到左手邊,案卷攤開在正中間。
茶碗裡泡的是隔年的陳茶,葉片沉在碗底,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堂下跪著車伕。車伕的左邊卻空著,右邊也空著。
「傳原告。」
書吏站到堂門前,拉長了聲調:
「傳——原——告——到——堂——」
聲音在大堂里迴蕩了一下,撞在青磚牆上。
可許久,門外也沒有腳步聲。
「傳原告。」
書吏又喊了一遍,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門帘動了一下。
第三遍,還是無人。
三聲傳喚完畢,堂下那塊青磚地還是空的。
來敏的草墊子不扭了。諸葛瑾看著那塊空著的青磚地,沒有說話。
陽光從門外的甬道上斜射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那塊空著的青磚地正好落在光線正中央,光斑里塵埃緩緩飛舞。
杜縣令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他偏過頭,問書吏:「原告為何不到?」
書吏躬了躬身,翻開手裡的案卷:
「回明府,死者姓張,名不詳,年約七八歲,無籍。一家三口於數月自漢中逃荒至劍閣,尚未在縣衙登記造冊,無戶籍可查,無住址可循。今晨差役去粥棚尋過,人不知去向。張家在本地並無親族。按《蜀科》戶律,無籍者,且無親屬資格,無人可代,為原告。」
杜縣令點了點頭,又問:「死者可有親屬?」
「回明府,有一父張平。」
「那張平為何不到?」
書吏低頭看了一眼案卷,又抬起頭:
「回明府,張平系漢中運糧隊逃兵。按《蜀科》軍律,逃兵當斬。他若來告狀,本縣第一個要辦的不是車伕,是他。」
杜縣令沉默了一息,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臉,對著堂下開口了。
「被告,你有什麼話說?」
車伕叩了個頭:
「小的駕的車,馬驚了,小的拉不住。小的有罪。」
杜縣令提起筆在案卷上寫了幾行字。寫完,把筆擱下。
「案由已明。被告過失致人死亡,按律當賠三緡。死者為無籍流民,賠款無人認領,則由縣衙暫為代管。」
「被告系運糧隊軍士,有軍籍,依律地方縣衙無權審理軍籍人員。著運糧隊隊正將被告帶回軍營,由軍法司依律處置。退堂吧。」
隊正應了一聲,上前把車伕拉起來。車伕站起來時腿在抖,跟著隊正往堂外走,消失在門廊盡頭。
來敏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鬍子不捋了,草墊子也不扭了。
他看著杜縣令把案卷推到案角,然後拿起另一份文書翻了開來——大概是田畝冊。
來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大堂里還是顯得格外清楚。
「杜明府,這就判完了?」
杜縣令抬起頭,向來敏拱了拱手:
「此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依律判決。」
來敏站起來,一隻手按著膝蓋,一隻手指著堂下那塊空青磚:
「慌唐!《尚書》有言,『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死者親屬一個不到,你對著空氣喊三聲,就算傳過了?杜明府,《周禮》所載五聽三訊之道,便是如此教的麼?」
「來公,丞相有《蜀科》,明文規定,傳喚三次而原告不到,可以缺席審理。來公曾在漢中任職,自然知道律法。」
杜縣令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看著來敏,
「今日堂上可不是本縣不讓原告來,是本案根本就沒有原告。死者無籍無親屬,按律無人可代為原告。他的父親張平按律是逃兵,當斬。來公,你說,他會來嗎?」
來敏的嘴唇動了動,手指還指著那塊空青磚,但指尖已經沒了力氣。
杜縣令把案卷往前推了半寸。
「來公,本縣斷案十六年,每一案都是這樣斷的。傳喚三次,給被告說話的機會,援引律法條文,宣判。每一步都按程式走,每一步都沒有錯。但《蜀科》能管的只有戶籍上的人。」
他把案卷往旁邊挪了半寸,露出下面壓著的一疊田畝冊,冊脊上貼著籤條,寫著「建興六年春,在籍戶數」。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敲了一下:
「無籍者,律法管不了。這不是本縣不想管,是丞相的律法沒讓本縣管。」
來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堂外走去:「荒唐,簡直就是荒唐!」
走到院子裡,來敏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突然長嘆一聲。
天還是灰黃色的,揚塵從驛道那邊飄過來,落在他的帽子上。
書吏將證詞收好,退到一旁。
諸葛瑾猶豫了片刻,還是站起來,對杜縣令拱了拱手。
「那有勞杜明府了,子瑜告辭了。」
杜縣令從案後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拱手回禮。
「使君慢走。本縣按律宣判,問心無愧。此案無論拿到哪裡去說,本縣都是這個判法。」
諸葛瑾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點了點頭,轉過身,朝堂外走去。
來敏已經等在門口了,兩人都沉默著,並行慢慢走出了府衙。
走過了縣衙門口那隻缺了耳朵的石獅子時,諸葛瑾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聽一個從蜀中回來的商旅說起過一件事。
說那年漢中有個屯田的老卒,餓得受不了,偷了軍營里一袋麥子。
按《蜀科》,盜軍糧者當斬。
案子報上去,所有人都覺得這老卒死定了。結果公文到了丞相府,諸葛亮把案卷看了兩遍,提起筆在旁邊批了幾個字。
他沒有按律判斬。他只是把案捲髮回去,讓郡里重新核查:查那老卒家裡還有幾口人,去年交了多少糧,為什麼當了屯田卒還吃不飽。
查完之後,他給那老卒多分了半畝地,免了他家當年的賦稅,然後把那袋麥子算作了春耕借糧,秋收後還倉即可。
案子就這麼結了。《蜀科》上的「盜軍糧者斬」,被自己的弟弟一筆帶過。
沒有人會說丞相枉法,因為他是諸葛亮。
諸葛瑾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諸葛亮可以用自己的良心在律法上開一扇小窗,但蜀中又有幾個諸葛亮?
律法永遠比人活得更久啊。
它不會變通,不會心軟,不會看到堂下那塊空著的青磚地時皺一下眉頭。
它只會日復一日地、機械地運轉下去,把每一個沒有戶籍的人擋在窗外,把每一個杜微困在窗里。
來敏見他不說話,偏過頭來問了一句:「子瑜,你在想什麼?」
諸葛瑾把目光從石獅子上收回來。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丞相當年在漢中放了一個盜軍糧的老卒。」
他頓了頓,「那老卒若是在杜微手裡,大概是活不成的。」
來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兩人繼續往驛館的方向走,真好吃。身後那隻缺了耳朵的石獅子,在光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