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須口。
水寨的夜是被水氣托起來的,人走在棧橋上,靴底能感覺到木板縫裡滲上來的潮氣,走幾步就要蹭一下。
樓船的桅杆上、艨艟的船尾、走舸的槳架旁,都掛著紙燈,火苗被江風吹得一明一暗。燈芯浸過魚油,從不熄滅,燒的時候整座水寨都是腥的。
東吳帥帳就設在岸上的濡須堡里。全琮傍晚剛從武昌趕來,此刻正和朱桓對著輿圖低聲說話。
帳外望樓的梯子上,正走下來一個人。靛藍色錦袍,腰間系銀帶,走路時右手喜歡在空中比劃。
他剛從望樓上下來,江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往一邊飄,他伸手攏了一下,沒攏住,便索性不管了。
正是諸葛恪。
不遠處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石棋盤。棋盤是鑿在一塊平整的礁石上的,刻線已經被風雨磨得淺了,但還能用。
江夏督孫奐穿一件深褐色的錦袍,肩上披著一件靛青色的厚氈披風,披風的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已經被磨得有些稀疏了。
諸葛瑾依稀記得,這披風是吳王專門給宗室老人發的。
孫奐正拈著一枚白子,慢悠悠地往棋盤上落。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文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腰間沒有佩劍,只掛著一方舊銅印。
他拈著一枚黑子,眉頭皺成一團,手指在棋盤上方懸了半天,遲遲不敢落下。
是儀,字子羽,淮泗舊人,當年跟著步騭入吳,一直在孫權帳下做文書。如今在濡須口管著全軍的糧草冊簿,每天和算籌打打交道。
孫奐把白子落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子羽啊,你這棋下得跟你記帳一樣,哪裡都沒錯,哪裡都沒用。老夫都替你急。」
是儀苦笑著搖搖頭,他把黑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毫無威脅的位置上。
「季明公棋力高深,我這半吊子哪裡是對手。認輸認輸。」
他把手裡剩下的黑子擱回棋盒,正要起身,抬眼看見諸葛恪從望樓上下來,如蒙大赦,
「元遜來了!正好正好,你來陪季明公下。我這棋實在太臭,再下下去季明公都要打哈欠了。」
孫奐偏過頭,看見諸葛恪,他嘴角往上扯了半寸:
「這不是元遜嗎。來,子羽讓位了,你坐。」
他頓了頓,那抹笑意還掛在嘴角,
「你父親在武昌時,常跟老夫對弈,每回輸贏都不超過三子。你的棋,想必不會比你父親差吧?」
這話說得客氣。但「輸贏不超過三子」,是說諸葛瑾一輩子沒贏過他。「想必不會比你父親差」,是說你若是輸了,便是父子兩代都不如他。
是儀本來已經站起來了,聽見這話,他又看了一眼諸葛恪,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提醒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他整了整袍袖,默默退到一旁,在旁邊一個木箱上坐了下來喝茶。
諸葛恪站住了。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笑,那笑很年輕,也很乾淨,但眼底沒有絲毫笑意。他整了整袍袖,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自己和棋盤之間的距離。
父親在孫奐面前輸了一輩子棋,他輸的可不是棋,是身份。
一個流亡北士和孫家宗室坐在同一張棋盤前,執黑子、坐南面、輸不逾三子,那不過是規矩罷了。
「季明公有命,元遜豈敢不從。」
他走過去,卻沒有在是儀讓出的那個南面位置坐下。
他站在棋盤旁,先伸出手,用指尖去摸棋盤正中那道舊劃痕,他從這一端慢慢摩挲到那一端,這才抬起眼,看著孫奐。
「聽說當年孫討逆和周大都督在這塊棋盤上下棋時,孫討逆落子太猛,在石面上磕出了這道痕。周大都督還笑他,說他下棋跟打仗一樣,不留後手。」
他把手指從劃痕上移開,然後伸手,直接去拿孫奐手邊那個白子棋盒。
他的手壓住棋盒邊緣,孫奐的手指正搭在那裡,沒有移開。兩代人的手指在同一隻棋盒上停了一息。
是儀坐在旁邊的木箱上,看到這一幕,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圍棋白子先行,白色代表陽,即乾坤的干,意為『天』,天為尊者。
黑色代表陰,即乾坤的坤,意為『地』,地為卑者。
孫奐是長輩,理應掌白,如此甚為不妥,他皺了皺眉。
這邊,諸葛恪已經用力把白子棋盒拉過來,放在自己面前。
棋盒裡的白子是硨磲磨的,對著燈籠照能透出極淡的牙黃色光暈。
其中有兩枚的顏色和質地與其他棋子都不一樣,是陶瓷燒的,釉色偏冷白,邊緣還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諸葛恪低頭看著棋盒,他的手指在那些硨磲白子之間撥了一下,沒有挑最圓最亮的那枚,而是拈起了其中一枚有裂紋的。
他把這枚補丁棋子擱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上,恰好壓在那道舊劃痕的正上方。
「季明公,棋局如戰局。執白執黑,我以為不在長幼,而在勝負。」
他把手從棋盤上收回來,攏進袖子裡,「這一局,小子執白。」
孫奐臉上的笑停了,一點一點收回去的。他看著天元上那枚補丁棋子,看了很久。
然後手腕一翻,「噹啷」一聲,把手裡還沒有下的白子扔進了諸葛恪面前那個白子棋盒裡。
他沒解釋,也沒看諸葛恪的反應,只是把手伸向黑子棋盒,從裡面拈出一枚墨玉黑子,拈在指尖,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後生可畏。」
他把黑子落在白子旁邊,
「不過元遜,你可知道棋局和戰局最大的不同是什麼?棋局輸了,可以覆盤。戰局輸了,是要死人的。你父親跟我下了一輩子棋,他從不搶白子。不是他不想贏。是他知道,下一局坐在我對面的,還是他。」
諸葛恪沒有回答,他把第二枚白子落在了右下角。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棋子一枚接一枚地落在石棋盤上,白子落子聲清脆而短促。
黑子落子聲沉而綿長。
白子落得更快,每一子都像是早就想好了位置。黑子則落得慢,孫奐每落一子都要停好幾息。
是儀坐在旁邊的木箱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動不敢動。
他看出來了,天元上那枚補丁棋子不是隨便落的。那是諸葛恪在告訴孫奐:我是補丁,但我依然能下。我不是你們孫家的人,但我依然能贏。是儀咽了口唾沫,把茶杯輕輕放在膝蓋上,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下到第十六手,棋盤上的局勢已經明朗,黑子被白子壓在三路以下,一口氣都喘不過來。
孫奐把手裡那枚墨玉黑子擱回棋盒裡。他看著棋盤,又看了看諸葛恪,然後從鼻子裡出了一口長氣。
「好棋。」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諸葛恪。他看的是天元上那枚補丁棋子。
「令尊現在還旅在漢中,聽說那邊比建業冷得多。你若寫信,記得提醒他多備些炭。吳王交代差事的時候,從來只問一句『能不能辦』,不問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他頓了頓,把披風又往裡攏了攏,「你們父子倆,倒是都要往北走,誰也不比誰暖和。」
諸葛恪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孫奐會忽然提起他父親,更沒想到這個剛才還在陰陽怪氣的老宗室,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點了點頭:「多謝季明公掛念。」
諸葛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有禮,但恭敬里多了一層疏離。
剛才在棋盤上搶白子,是因為那關乎勝敗,現在是因為這關乎父親。
孫奐站起來,整了整袍袖。他看了諸葛恪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句什麼狠話,但最後只是又從鼻子裡出了一口長氣。
然後他轉過身,朝水寨方向走了。深褐色的袍角在夜風裡晃了一下,他伸手攏住了。
諸葛恪站起來,對著孫奐的背影拱了拱手。
「恭送季明公。」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恭敬,但躬身的幅度比標準的晚輩禮淺了半分。
「元遜啊。」
是儀坐在木箱上,看看孫奐的背影,又看看諸葛恪,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把涼透的茶擱在木箱邊上,站起來,朝諸葛恪拱了拱手,然後快步跟上了孫奐的方向。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天元上那枚補丁棋子,
他不知道這枚補丁棋子以後會不會被換掉,就像他不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在濡須口撐幾年。
他又搖了搖頭,這次,不知道是在心疼那枚棋,還是在心疼別的什麼。
諸葛恪看著遠去的二人,笑了笑,然後繼續轉身而走,剛走出十幾步,旁邊暗處忽然伸出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是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手指粗短有力,指節上還有一道發白的舊傷疤。這隻手拽得諸葛恪往旁邊趔趄了半步。
諸葛恪回頭,看見朱桓站在燈影里,穿著一件舊戰袍,腰間掛著一把環首刀,刀鞘上沾著幾點幹了的泥。
朱桓沒有鬆手。
他往是儀消失的方向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說:「
元遜,你方才那盤棋,我都看見了。是子羽那等淮泗老人,在季明公面前不也是讓著的?你何必去爭這一時之氣。」
諸葛恪把手從朱桓手裡抽出來,對著他抱了抱拳:
「朱將軍,是公的棋,輸贏都是風雅。他來濡須口管糧草,糧草管得好好的。但我不是來下棋的,我是來打仗的。」
他頓了一下,
「朱將軍,這一仗我們真的能贏。」
朱桓看著諸葛恪,眉頭微微皺起。
「你的計劃確實巧妙,但每一步都險到了極處。滿寵不是曹休,他不會輕易上當。如果他在合肥不動,如果六安方面的張球沒有中計,如果巢湖上的霧不夠濃……你這些如果里,只要有一個落空,滿盤皆輸。元遜,你為何如此自信?」
諸葛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帥帳那邊看了一眼,帳簾半卷,全琮還在輿圖前站著。然後他轉過頭,往朱桓身邊湊了半步,側過頭,在朱桓耳邊說了幾句話。
江風把他的話吹散了,站在幾步之外的親衛一個字都沒聽到。
朱桓聽完,臉色變了。那張黑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若有所思,從若有所思變成一種深深的笑意。
他看著諸葛恪,看了很久,然後從鼻子裡出了一口長氣。
「後生可畏。」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孫奐一模一樣,但意思完全不同。
孫奐說的是棋盤上輸了一局棋,朱桓說的是另一回事。
「去吧,全子璜在裡面等你。」
諸葛恪對他抱了抱拳,轉身朝帥帳走去。靛藍色的袍角在夜風裡甩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攏。
朱桓站在望樓下的陰影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帥帳的燈光中。江風卷著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噼啪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拽過諸葛恪袖子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今年十四歲,在老家讀書,上次來信說《左傳》背到襄公了。
朱桓不認識幾個字,那封信是副將幫他念的。他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到現在還沒回。他想等打完這場仗再回。
他走到石棋盤前,低頭看著那盤殘局。燈籠光把棋盤上的黑白棋子照得明暗分明,天元上那枚補丁棋子泛著冷白色的釉光。
他伸手,把補丁棋子旁邊的幾枚黑子一枚一枚撿起來,放回棋盒。他沒有碰那枚補丁,只是把它周圍的黑子都撤了。
然後朱桓直起身,朝帥帳走去。石棋盤上只剩那枚補丁棋子孤零零地擱在天元上,周圍空了一大片。
遠處巢湖的水面在夜色里泛著極淡的銀光。石棋盤上那棋還擱在那裡,沒人敢碰。
天元位置上的那枚補丁棋子還在燈籠光里泛著淡淡的冷白色,壓在那道舊劃痕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