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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良心

2026-09-30 22:13:39 作者: 泠音弘上

  回到借宿的院子,來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靠在草墊子上,看見諸葛瑾進來,劈頭就是一句:

  「子瑜,我不是說你,這種事你也管不了。益州這麼大,你又能救幾個?」

  諸葛瑾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歪歪扭扭的木窗。

  月光下,他看到了村子東頭的打穀場。正如張平所言,穀場上堆的不是穀子,而是棺材。

  有新的,有舊的,舊的棺材板子被雨水泡爛了,露出裡面灰白的草蓆角。

  一個打更的老人提著燈籠從穀場邊上走過,往棺材堆里看了一眼,繼續走。

  他大概每天晚上都從這裡經過,每天晚上都往裡看一眼,對他來說,這已經是日常的一部分了。

  來敏又在身後說了幾句什麼,諸葛瑾什麼也沒有聽進去。

  他還在想張平說的最後一句話。

  走吧,天黑了。

  這句話里有疲憊,有無奈,更有一點點殘留的自尊,但唯獨沒有期待。

  張平不期待諸葛瑾能改變什麼,更不期待官府會替他做主或是明天會更好……

  他只是讓一個路過的外鄉人知道了這件事,像把一塊石頭扔進井裡,只聽到一聲響,然後便什麼都沒有了。

  隔壁茅屋裡,那縷若有若無的念叨聲還在繼續,像風箱殘存的尾音。

  一夜無話。

  天還沒亮,車隊就要準備出發了。

  諸葛瑾從堂屋的稻草鋪上坐起來,他聽見院門外有動靜,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急促,像是出了什麼事。

  他披上外袍走出去,護衛長已經站在院門口,他臉色不太好。

  幾個護衛圍在對門那間茅屋前面,圍成一個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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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諸葛瑾問。

  護衛長轉過身,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只是側過身子,讓諸葛瑾看見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槐樹。

  那棵樹在茅屋後面,昨天來時天已經黑了,諸葛瑾沒注意到。今天早晨天還沒亮透,他看清楚了。

  樹上掛著一個人。

  張平。

  一根麻繩,系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

  張平腳上沒有鞋,光著的腳板上還沾著昨天挖墳時的紅泥。

  他身體已經僵了,晨風吹過來,微微地轉了小半圈。

  他的臉朝向院門,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諸葛瑾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樹幹上。

  樹皮被麻繩磨掉了一塊,露出裡面淺黃色的木質。那旁邊還有幾道很淺的舊刀痕,刻的是歪歪扭扭的橫豎,像是有人用刀尖在上面記過數。

  也許是張平在抽丁時刻的,也許是更早的人刻的。風吹日曬,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樹上掛過爛繩子,掛過破衣裳,掛過不知道多少根麻繩。

  這樹每年春天都會長出新葉子,然後每年春天都會有新的人掛上去。

  樹下跪著那個孩子。

  就是昨天蹲在門檻後面啃麥餅的那個。他不哭不鬧,直挺挺地跪在樹下,雙手捧著一塊破布。

  布上用血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有些筆畫太輕,有些又太重,血沿著布紋暈開,像一朵一朵鏽色的花。

  諸葛瑾走過去,蹲下來,從孩子手裡接過那塊破布。

  上面寫的是:求大人,帶吾兒,活。

  七個字。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但「大人」兩個字是對誰說的,在場所有人都知道。

  那個婦人站在茅屋門口。這次,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倚著門框,看著樹上那具屍體。

  然後她轉身走進茅屋,蹲在瓦罐前面,往底下塞了幾根柴火。火苗竄起來,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提起那隻豁了口的瓦罐,往裡面舀了一瓢水,然後把昨天諸葛瑾留下的油紙包開啟,掰了一塊乾糧放進瓦罐里。她開始煮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子瑜,怎麼了?」

  來敏從院子裡走出來,他看見樹上的屍體,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一把拉住諸葛瑾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嘴唇都在發抖:

  「子瑜,此事牽扯命案,你是吳國使臣,若攪進去,傳到漢中就是兩國邦交的事!他自殺也好,被人殺也好,都不關你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諸葛瑾看著他,沒有說話。

  來敏急了,把他的手一甩:

  「你救不了他!他已經死了!你帶上這孩子,到了漢中怎麼安置?你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收屍的!」

  「收屍」兩個字一出來,來敏自己都頓了一下,他眼睛盯著張平光著的腳板,盯著看了很久,才把話繼續說完:

  「老夫在蜀中活了六十多年,見過餓死在路邊的流民比劍閣道上的石子還多。你救得過來嗎?丞相都救不過來。」

  他喃喃念道:「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

  念完這四句,他停了一下,後面那句「此率獸而食人也」他沒有念出口。

  因為念出來就等於罵丞相,罵蜀漢,罵他自己。

  「收屍。」諸葛瑾只是重複了這兩個字,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血書。

  張平把自己吊死在樹上之前,咬了手指寫了這七個字。他沒有寫求大人主持公道,沒有寫任何一句罵人的話。他只寫了帶吾兒活。

  劍閣縣衙的簿子上記不下他兒子的名字,漢中運糧隊的軍冊上記不下他的逃亡,蜀漢九十四萬人口的戶冊上記不下這一家人的生死!

  但他在臨死前,把一個孩子塞進了吳國使臣的手裡,等於在這個不管他們死活的世上,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把孩子塞了進去。

  這不是乞求,這是唯一的活路。

  諸葛瑾把血書疊好,放進袖子裡。那塊布很輕,但他的手指觸到它的時候,忽然覺得袖子裡沉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落進了他的掌心,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這隻袖子從此不能再輕易甩動了。

  「帶上孩子。」他說。

  「子瑜!」

  來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諸葛瑾已經走向樹下了,他正彎腰去扶那個跪著的孩子。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還是那樣,只有一份安靜。

  諸葛瑾抱起他,孩子很輕,輕得像是抱著一捆乾草,他幾乎沒有感覺到重量。對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在諸葛瑾的肩膀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你叫什麼名字?」諸葛瑾問。

  孩子搖了搖頭:「不知道。」

  諸葛瑾沒有再問,他直起身,對護衛長說:「找塊乾淨地方,把張平埋了,問問婦人,讓他和大兒子埋在一起。」

  護衛長應了一聲,轉身去招呼人。

  諸葛瑾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上掛過爛繩子和破衣裳,現在新掛了一個人。

  那人昨天還對他說過,我兒子的命已經在算盤上了,我的命也不差這一天。

  諸葛瑾當時以為這話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農夫在擺爛。

  現在他才知道,這是一個父親在做打算。

  他要把自己的命當成一枚棋子,壓在了棋盤上唯一還能落子的地方。

  一個路過的東吳使臣的良心上!

  那婦人還在往瓦罐里添水,火光照著她的臉,把皺紋照得很深。

  她沒有往這邊看,只是看著那團火,嘴裡又開始念叨了。

  這一次諸葛瑾聽清了,她說的是:

  「樹上的,地上的,都走了。還有一個,也快走了。」

  她最後一個字拖了很長的尾音,像是在給誰唱一首沒有調的喪歌。

  然後聲音忽然停了,像是念到一半就忘了下一句。

  過了很久,她才又接上,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只能聽清幾個字:「快走了……快走了……」

  諸葛瑾抱起孩子往馬車走去。

  孩子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在諸葛瑾的肩膀上。


  他還在往樹下看,看著父親的身體被護衛從樹上解下來,然後被拖走。

  車簾落下,擋住了外面的光。車廂里很暗,孩子蜷縮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塊破布。

  諸葛瑾從包裹里取出一塊干餅,遞過去。孩子沒有接,只是盯著餅看。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過去,沒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和那塊血書疊在一起。

  諸葛瑾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忽然恍惚起來。

  恪兒年少的時候,

  自己每次出使回來,都會給諸葛恪帶些小東西,有時是酥餅,有時是竹蜻蜓。恪兒接過禮物時永遠是高興的,總說謝謝爹爹。

  但這個孩子接過干餅的時候沒有說謝謝,不是不想說,而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說這兩個字。

  他生在劍閣縣石橋鋪村,沒人教過他,拿到別人給的東西,要說謝謝。

  幾代人皆是如此。

  馬車終於動了,車輪碾過村口的碎石,發出嘎吱的聲響。

  孩子忽然爬起來,爬到車窗邊,撩開車簾的一角,往歪脖子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看著那棵樹越來越小,直到被晨霧吞掉。然後他放下車簾,縮回角落裡,把那塊干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塞了回去。

  諸葛瑾也掀起車簾往後看了一眼,打穀場上的棺材堆在晨光里變成了灰濛濛的一小片,像收割後堆在田邊的麥稈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念過的一句話: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

  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他不記得出處了,只覺得說這話的人大概也見過這樣的打穀場。

  場上的穀子換成了棺材,棺材裡的人曾經也是種穀子的人。

  山下還是那片灰黃色的天,揚塵從車輪底下翻出來,把來時見過的粥棚、流民和山坡上揀車前草的婦人都罩了進去。

  諸葛瑾靠著車壁,沒有閉眼,也沒有掀車簾。他開始試著把剛才那句話默念下去,但念到「戎馬生於郊」之後,後面那幾句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明明以前背過的。

  諸葛瑾靠著車壁,閉著眼,在腦子裡反覆搜尋後面那幾個句,但越搜越模糊。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想不起來的原因不是記性不好,而是因為這從黃巾開始的天下混戰。

  可憐悠悠黎庶們「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的種種慘狀,早就把那些聖賢書給淹沒了。

  書上的字還在,但他諸葛子瑜早已經讀不進去了。

  馬車拐過彎道,那縷若有若無的念叨聲被山體擋住,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

  諸葛瑾慢慢低下頭,他看見自己袖口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子,那是剛才抱孩子時蹭上的血漬。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

  腦海里一片混沌,一會兒是張平最後的背影,一會兒是那片打穀場,一會兒又是那句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聖賢書。

  臉上突然有點癢,諸葛瑾下意識地伸手去擦,手背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

  他愣了一下,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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