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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皖城好像不太平

2026-09-30 22:13:51 作者: 泠音弘上

  廬江。

  魏軍副將王衡正站在城樓上。

  老實說,他很不喜歡皖城,尤其是這兒的土,這種土粘在靴底上甩不掉,蹭在城磚上擦不淨,落在刀柄纏繩的縫隙里,怎麼摳都摳不出來。

  「王司馬。」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親兵李五,一個二十出頭的南陽小伙,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孩子氣。

  他手裡拎著一壺剛打來的井水,水從壺嘴滴下來,在青石台階上印出一串深色的水漬。

  「水打來了。這皖城的井水比六安的甜啊,您也嘗嘗。」

  王衡接過水壺,沒喝。他看著城樓下那條空蕩蕩的主街。

  申時已過,日頭偏西,街上沒有百姓,也沒有商販,只有幾個魏軍兵士蹲在牆根下啃干餅。

  他們的矛靠在牆上,矛尖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

  更遠處,幾個吳軍降卒正坐在郡守府外的石階上,他們空著手,腰間的刀鞘也是空的,嘴裡也正在嚼干餅。

  他們嚼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時間,可眼神卻總是時不時的往城樓上飄。

  「李五。」

  王衡盯著那幾個吳兵,把水壺遞迴去,「你昨天去吳軍降營送糧,那些降卒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

  李五接過水壺,自己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就在營里待著唄。有幾個在擦皮甲,有幾個在磨刀,還有幾個蹲在灶台邊上烤火。挺老實的。」

  「擦皮甲?磨刀?」

  王衡轉過頭看著他,「他們的刀不是都繳了嗎?」

  李五愣了一下,水壺停在半空中。

  「王司馬,是繳了。但他們說那是他們自己的刀,跟了他們好幾年,捨不得丟,想磨亮了再上交。都是些舊刀,刀刃都卷了,磨亮了也砍不了人。」

  王衡沒有說話。

  挺老實的。

  他又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轉過身繼續看著城樓下那條空蕩蕩的街。

  遠處郡守府門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樹上,綁著一條紅綢,綢子已經褪成了淡粉色,正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他昨天巡營時問過這棵石榴樹是誰種的,有人說是呂范種的。

  呂子衡死了不到半年,石榴樹還在,兒子呂據卻逃了。

  逃之前把他的水師從皖城水門帶走了。

  周魴說,呂據是倉皇出逃,船上只帶了些殘兵敗將,不堪一擊。周魴還說,他已經急信給滿將軍,呂據插翅難逃,周魴還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合情合理,但王衡總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他們一路從六安南下,太順利了。

  

  「這兩天周太守在忙什麼?」他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問了一句。

  李五想了想。

  「好像在查呂據。前天屬下跟著孟隊長去西門那邊送糧,看見周太守帶著幾個人從西門那邊過來,靴子上全是泥。屬下問了一句,周太守說那邊呂據走的時候可能留了東西,他帶人去翻翻。」

  「西門?」

  王衡把水壺擱下,「西門是水門,外面連著蘆葦盪,他去那邊查什麼?」

  「屬下也不知道。」

  李五撓了撓頭,「不過周太守這幾天好像老往西門跑,昨天又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水門。

  王衡搖了搖頭,他又在南門城樓上站了一會兒,這才把手從刀柄上鬆開,整了整護腕,轉身走下城樓。

  他決定去找張球,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說出來。

  經過那家賣布匹的鋪子時,王衡停下了腳步。

  門檻上坐著一個老婦人,她懷裡抱著一匹粗麻布。

  那匹麻布沒有染色,露出麻線本來的灰褐色,織得密實而勻稱,是那種能穿好幾年的好布。

  但布面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邊角處還有幾道被手指反覆摩挲留下的灰印子。

  這匹布她已經抱了兩天了。

  王衡覺得很奇怪,這裡明明不是集市,甚至一個行人都沒有。


  可就有一家布店開在離郡守府不到百步,對面就是周魴安排魏軍駐紮的土地廟。

  在土地廟對面賣布?還一坐就一整天?這匹布到底是她要賣的,還是她要守的?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堵青磚砌的空牆。牆上什麼都沒有,磚縫裡長著幾簇枯了的青苔。

  王衡盯著那堵空牆看了許久,什麼也沒看出來,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回過頭去。老婦人還坐在門檻上,但她的眼睛動了。

  她在看他的方向,或者說,她在看王衡身後的軍營。

  然後她好像注意到了王衡的目光,那雙渾濁的眼珠緩緩移開,重新落回了那堵空牆上,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王衡站在街心,手按在刀柄上,他很想走過去問她,你在看什麼。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一個副將,無權在受降期間盤查一個坐在自家門檻上的老婦人。

  也許是他看錯了,也許她只是坐久了,眼睛累了,想換個方向歇一歇。

  他試圖相信這個解釋,就像在六安守城時,每一次聽到城外有動靜,他都試圖相信那是風吹樹枝的聲音。

  有時候確實是風。有時候不是。

  他搖了搖頭,把手從刀柄上鬆開,轉身往郡守府走去了。

  郡守府的偏廳里,酒氣熏天。

  案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隻空酒壺,啃剩的骨頭丟了一地,碗碟推得歪歪斜斜。

  張球趴在案上,臉枕著胳膊,正打著鼾。

  他喝得爛醉,盔甲也卸了,只穿著一件布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幾道舊傷疤。

  周魴送來的米酒入口甜,後勁卻極猛,親兵隊長孟虎坐在門檻上,用匕首削著竹籤,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竹屑。

  王衡走進來,聞到那股濃烈的酒氣,他眉頭皺了一下,走到案前,把張球搖醒。

  張球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印著袖口的褶痕。

  「王衡!來來來,喝一碗!」

  他從案上抓起一隻空碗,晃晃悠悠地倒酒,酒灑了半碗在案面上,他也不在意,

  「這皖城的米酒真不錯,比六安的麥酒強多了。周太守今天又送了兩壺來,你嘗嘗!」

  王衡沒有接酒碗。他站在案前,看著張球那張被酒精熏得發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跟了六年的老上司有點陌生。

  張球不是個貪杯的人。在六安守城時,他滴酒不沾,說酒誤事。

  但到了皖城之後,他連續兩天喝得醉醺醺的。

  周魴送來的酒,他照單全收;周魴送來的羊肉,他照單全收;周魴安排的接風宴,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他不是變了,他是覺得仗打完了,該享受享受了。

  「將軍,末將剛從南門巡營回來。城裡的防務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他說。

  張球打了個酒嗝,抓起案上半碗剩酒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半睜著醉眼看著王衡。

  「又來了……前、前天說眼神不對,昨天說狗叫得少,今天又……」

  他話說到一半,又打了個嗝,擺了擺手,像是懶得再說下去。孟虎在旁邊削著竹籤,頭也沒抬,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將軍,末將今天下午去城西巡營,路過呂據原來的軍營。那幾個投降的老卒蹲在灶台邊上烤火,皮甲都穿在裡面。」

  王衡沒理他的打趣。

  孟虎削竹籤的手停了一下。

  皮甲穿在裡面?

  正常的降卒會把皮甲卸掉,以示沒有敵意。把皮甲穿在裡面,外面套一件破舊的布袍,看起來是卸甲了,實際上隨時可以拔刀。

  張球迷迷糊糊地聽著,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王衡又說了城門口的異常、南門城樓上被拆走的弩機、以及水門……

  張球靠在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像是隨時又要睡過去。

  王衡索性不理他了:「老孟,你怎麼看?」

  他問一旁正在皺眉的孟虎。

  孟虎把手裡的竹籤擱在案上,抬起頭。他比張球還大幾歲,眼角的皺紋很深。


  「王司馬說的有道理。皖城太靜了。」

  他頓了頓:

  「末將今天早上在城門口看了一個時辰。進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那些吳軍降卒在城門口排著隊,手裡拿著周太守的通行文書,一個一個往外走。末將派人跟了一個,跟到城外三里就斷了,那人在山道上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你是說……周魴……在往外送人?」張球又打了個酒嗝。

  「末將不敢說周太守有什麼問題。但末將覺得,城裡現在有太多我們不認識的人。」

  孟虎斟酌著語句,他不是一個很擅長講道理的人,他看了王衡一眼,對方點點頭,接過了話頭,

  「張將軍,我們帶進城的兵只有一千,剩下的主力還駐紮在城外。如果城裡真的有什麼變故,我們這一千人可守不住郡守府。」

  張球把酒碗擱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酒液晃了晃,濺了兩滴在他手背上。

  「王司馬!周魴是真心投降還是假意投降全不關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是把皖城穩住,等滿將軍派人來接管。」

  提到滿寵的時候,他難得的清明瞭一下子,但也只有這麼一下子了。

  他猛地往嘴裡灌了一壺酒,然後又含糊不清的嘀咕上了:

  「你小子……疑神疑鬼,把周魴……惹急了……他真反了,廬江就丟了……這個責任,誰去……擔?」

  「將軍!」

  王衡提高了聲音,

  「末將不想惹事,我欲帶本部人馬,今晚就撤到城外駐紮。一來可以接應城外的弟兄,二來萬一城裡真有變故,外面也有人能接應將軍。」

  張球半睜著醉眼,盯著王衡看了好一會兒,眼神渾濁,像是透過王衡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孟虎削竹籤的沙沙聲。

  然後張球揮了揮手,動作很大,差點把案上的空酒壺掃到地上。

  「行行行……就你小子小心。老子在六安守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進了城還天天疑神疑鬼。」

  他的舌頭有點大,口齒不清,但語氣里的不耐煩是真的。他又抓起酒碗想喝,發現碗裡空了,隨手把碗往案上一扔,碗滾了半圈,磕在一堆骨頭旁邊。

  「去吧去吧,帶上你的人,駐紮在南門外。不過說好了,明晚的宴席你得來,周太守的酒可不等人。」

  王衡愣了一下。

  張球醉成這樣,說話都大舌頭了,但話里的安排卻一點不含糊。

  「末將領命。」

  他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張球含含糊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等等……把老孟也帶上。兩個人出城……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衡轉過身,張球已經重新趴在案上了,臉枕著胳膊,眼睛閉著,鼾聲又響了起來,像是剛才那句話是在夢裡說的。

  王衡沒有再說什麼,他沖孟虎點點頭,後者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章丘,跟著王衡一起出去了。

  今夜必須出城,王衡心想,城外還有一千八百名弟兄,他得趕在天亮之前把營寨扎穩,把斥候撒出去。

  明天申時,他要回來赴這個該死的宴會。

  刀要多帶,人更要多帶。

  他又看了一眼大門,裡面已經能聽到張球細密的鼾聲了。

  如果這真是一場鴻門宴,他就得為張將軍做一做那個舞劍的項伯了。

  王衡翻身上馬,帶著三百人的隊伍緩緩出了南門。隊伍穿過南門城門洞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洞裡很暗,只有門樓上漏下來的幾點火光,把磚縫照得一明一暗。

  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城門洞內側的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匹布。

  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臉藏在暗處,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火光里閃了一下——渾濁的,是白天那個老婦人!

  王衡猛地勒住馬,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可他再回頭看時,城門洞裡已經空了。沒有人,也沒有布,只有門樓上漏下來的幾點火光,照在青磚牆壁上。

  「王司馬?」

  李五策馬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城門洞裡看了一眼,「怎麼了?」

  王衡盯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看了很久:「沒什麼。」

  他說。馬隊繼續往南走,蹄聲漸漸遠去。

  身後,皖城在夜色里變成一團模糊的灰影,只有幾點火光在夜色里無聲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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