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郡守府的正廳里,燈火通明。周魴正站在廳門口,親自迎候。
他換了件靛藍色的新袍子,袖口繡著暗紋,腰間也系著銀帶。
這身行頭三天前就備好了,一直壓在箱底沒拿出來,就等著今天這場「餞行宴」。
吳碭站在他身後半步,他穿著舊軍服,正眯著眼睛看向街面,他看得很遠,遠到目光好像穿過了城門洞,落在了城外什麼東西上。
街那邊,張球正挺著大肚子大步走過來,周魴忙緊走幾步迎上去,笑容先於腳步抵達,口氣比往日更熱絡了三分。
「張將軍!請請請!今日是下官最後一次在這郡守府里做東了。明日下官就要北上壽春了,由張將軍來接手皖城,以後這正廳就是將軍的帥堂了。來來來,將軍快上座。」
他側身讓路,右手朝廳內一引,張球笑著還了一禮,他正要往郡守府里走,眼角突然掃到階下站著一個吳軍兵士。
那人袍子的下擺和袖口全是濕的,貼在身上,布面上還沾著幾縷暗綠色的蘆葦碎屑,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張球皺了一下眉,腳步頓了頓。腦中閃過半截念,這是剛從水門那邊過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嗎?
也是,水門外面就是蘆葦盪,守門的兵沾一身水草倒也……不稀奇。
他沒再多想,跨進了門檻,然後也不客氣,就在主位上坐下了。
正廳的暖意撲面而來。爐炭燒得正旺,陶盆里擱著幾塊紅通通的炭,偶爾崩一個火星,啪地一聲輕響。
張球先看了一眼周魴身上的新袍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戰袍,忍不住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自嘲道:
「周太守今天穿得這麼精神,我倒好,這身在六安穿了三年,跟個叫花子似的。」
「將軍說笑了。」
周魴在他對面落座,只坐了蒲團的前三分之一。
「將軍是滿將軍帳下第一虎將,六安城誰不認得張將軍?下官在鄱陽時就聽人說起過將軍的威名。今日能跟將軍同桌共飲,是下官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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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眼神很真誠,真誠到讓人不好意思去懷疑。然後他端起酒壺,親自給張球斟了一碗。
張球掃了一眼廳內。
周魴只帶了幾個親衛,都站在廳門口的廊下,腰間掛著空刀鞘,和前兩天一樣。
吳碭也在,站在周魴身後不遠處,兩手交疊背在身前,看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校尉,跟著新主子來赴宴,沒什麼事做,也沒什麼心思。
張球看了他一眼,沒在意。
吳碭這人他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這副樣子看周魴跟人敬酒,看周魴跟人寒暄,自己從來不插話。
他心想,這老卒倒是老實,跟了呂范那麼多年,現在又跟了周魴,到哪兒都是站著的命。
張球收回目光,重新掃向案上的菜。正中間一隻烤羊腿,皮色金黃微焦,油脂從刀口處滲出來,還在滋滋輕響。
旁邊是醃魚、醬菜、蓴菜羹,還有一碟米糕。酒已經溫好了,壺嘴上冒著白氣。
他心裡暗暗嘖了一聲,這排場,比滿寵的中軍帳闊綽多了。
滿寵的中軍帳里永遠只有一壺涼茶和幾塊麥餅,議事的時候連坐的地方都不夠,將軍們站著說完話就走。
他再往兩邊一看,廳堂兩側的屏風後面坐著幾個樂師,一個抱著瑟,一個面前擺著笙,一個膝上橫著笛。
角落裡還有個歌女,十五六歲,正低著頭絞著衣帶。
張球咧嘴笑了,露出後槽牙上嵌著的一片菜葉子:「周太守,你這陣仗,可比曹將軍的中軍帳還講究。」
「將軍,於粲灑掃,陳饋八簋!」
周魴朝張球拱了拱手,
「這是《詩經》里的句子。意思是把廳堂打掃乾淨,擺上八簋飯菜,招待遠道而來的兄弟。下官今天就是這麼備的。」
張球聽不懂什麼簋不簋的,但「兄弟」兩個字聽懂了。
他把酒碗舉起來,對周魴晃了晃:
「周太守,你這文縐縐的話我老張聽不懂。但你這人,我認了。」
周魴朝屏風那邊抬了抬手,瑟弦先響了一聲,笙緊跟著和進來,笛聲遲了半拍,也悠悠地飄起來。
那歌女站起來,嗓子清清亮亮的,唱的是《鹿鳴》: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聲音像初春的溪水從冰縫裡滲出來,張球端著酒碗直嘖嘴,這兩天過的真是愜意啊!
他在六安守了六年城,從來沒在軍帳里聽過這個。
滿寵的軍帳里永遠只有軍報聲,而曹休的軍帳里只有酒碗和罵娘聲。柔柔軟軟的吳音,像一雙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整個人都輕了三分,連肩膀都不知不覺地鬆了下來。
「周太守,你這也太破費了。」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跟著瑟聲在膝蓋上輕輕拍。他的手掌太大,節奏感也差,每一下都慢了半拍,但拍得很投入。
「將軍喜歡就好。」
周魴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他的嘴唇只沾了一下碗沿,酒面微微晃了晃,幾乎沒有少。
歌女唱完《鹿鳴》,又唱了一首短歌,調子更軟,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廳堂里繞了好幾圈才散。
張球聽不太懂歌詞,只覺得好聽,他把酒碗擱下,腰背鬆開,整個人陷進蒲團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太守,你這日子過得比我老張可強多了。」他把腦袋歪過去,下巴朝酒碗的方向努了努。
「將軍在六安守城是真刀真槍的功勞,下官不過是讓您聽幾首曲子,算不得什麼。」
周魴又給張球斟了一碗,這次酒線比剛才低了三分,只斟了七分滿:
「來,下官再敬將軍一碗。」
兩人又碰了一碗。張球抹了抹嘴,忽然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在六安待了六年,從來沒過過今天這樣的日子。滿將軍是個好人,但他那軍帳里連個喝酒的碗都是破的。」
他盯著手裡的碗看了好一會兒,碗是細瓷的,碗沿上還描著一圈淡青色的花紋,張球摩挲著光滑的瓷面竟有一瞬間的恍惚,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捧著這麼好的碗喝酒是什麼時候了。
「你這碗,我看著都不敢使勁捏,怕捏碎了。」他尷尬的笑了笑。
「碗碎了就碎了,下官再給將軍換一個便是。」
周魴又給他斟滿,「將軍在六安守了六年,辛苦了。今日這頓酒,就當是下官替滿將軍犒勞將軍的。」
「替滿將軍」四個字周魴說得很輕,幾乎只是在唇齒之間碰了一下。
張球被他說得心裡一熱,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這時候瑟聲停了,歌女退到屏風後面。
周魴忽然站起來,把袍袖往上一擼,露出小臂,笑著對張球說:
「張將軍,這些軟綿綿的曲子聽著沒勁。今日是下官最後一次在這郡守府做東,下官便再給將軍唱一首咱們軍中的歌。」
張球眼睛一亮,他在六安見過不少文官,大多是來點個卯就走,沒一個願意在軍營里多待。
嫌吵,嫌粗,嫌髒。
這個周魴在皖城待了這些天,每天親自送酒送肉,今天又擺這麼大陣仗,他見過文官皺著眉勞軍的,但沒見過文官擼起袖子唱軍歌的。
這個周子魚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周太守還會唱軍歌?」他眉毛中間擠出一道豎紋,問道。
「下官在鄱陽練兵時,營里那些老卒教了幾句。」
周魴走到廳堂中央,他站的位置剛好在樑上那盞油燈的正下方,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左臉亮著,右臉陷在影子裡,影子的邊緣被燭火晃得微微顫動。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一首江東軍中的老歌,調子粗糲,歌詞簡單,翻來覆去就是幾句:
大江滔滔,
戰旗飄飄,
江東子弟,
肝膽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