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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皖城事變(下)

2026-09-30 22:13:55 作者: 泠音弘上

  周魴嗓子不算好,但唱得有勁。

  張球聽著聽著,把酒碗往案上一擱,站起來,大步走到周魴身邊,一把拉住周魴的手。

  「周太守!這首歌我聽過!當年在合肥城外,你們東吳的兵就在城下唱過!老子在城頭上聽了三天三夜!」

  隨即,他扯開嗓子,跟著唱了起來,聲音比周魴還大,調子跑得沒邊沒際的,但他不在乎。

  周魴也拉住了張球的手,兩個人肩並肩站在廳堂中央,像兩個喝醉了的老卒,扯著嗓子開始吼同一首歌。

  吳碭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筷子,在碗沿上敲著節拍,叮叮噹噹的聲音混在歌聲里。

  歌女愣在屏風後面,不知該不該出來。樂師們互相看了一眼,瑟手最先反應過來,手指在弦上一撥,跟上了那粗糲的調子。

  笙緊跟著和進來,笛聲遲了半拍,也追了上來。整個廳堂都在震,燈火被聲浪沖得一晃一晃。

  歌聲終於停下來時,張球的手還搭在周魴肩上,他喘著粗氣,眼眶泛紅。

  「周兄啊,」

  他的聲音有點啞,「老子在淮南打了這麼多年仗,跟魏國的將軍們喝過酒,跟吳國的降將們喝過酒,從來沒有人跟老子一起唱過軍歌。你是第一個。」

  「將軍,」

  周魴的聲音也有點沙啞,他反手握住張球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

  「下官在鄱陽唱這首歌時,身邊還有幾百個弟兄。現在他們都不在了,就剩下下官一個人。」

  他看著張球的眼睛,忽然問道,

  「將軍可知道這首歌的名字?」

  張球愣了一下。他聽過這首歌,但他從來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他搖了搖頭。

  「它叫《同袍》。」

  周魴說,他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當年孫討逆教給周公瑾,周公瑾教給呂子明,呂子明又教給我。江東的將,都會唱這首歌。」

  「今天有將軍陪下官一起唱,下官這輩子也算沒白活。」

  張球被他這一握,心裡那根弦徹底崩了。

  孫策、周瑜、呂蒙,都是死了的大人物咧。他把這些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覺得這首歌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張球把另一隻手也搭上來,兩隻手緊緊攥著周魴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節粗,掌心全是硬繭,攥上去的時候周魴的手腕顯得格外細,像一根裹了布的竹竿。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忽然停住,因為鼻腔里的酸意湧上來,他不得不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同袍?好名字。咱們今天也是同袍了!」

  他聲音啞了,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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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兄你放心,日後這皖城我老張替你守著。咱們兄弟倆以後在淮南也會互相照應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拍了一下周魴的肩膀,拍得很重,周魴整個人晃了一下。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重新落座,張球剛坐下去就端起了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臉上的紅已經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根,連眼白里都浮著一層薄薄的血色,他說話也沒那麼注意了。

  「周太守,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客氣。」

  張球說話開始大舌頭了,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平時長半拍:

  「每天送酒送肉,每天派人來問安,說實話剛來的時候我還防著你。」

  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戳得甲葉嘩啦響。

  「我防你是詐降。」

  他停了一下,眨了兩下眼,像是要把眼前的重影眨掉。然後他搖了搖頭,搖得太用力,身子跟著晃了一下,手撐在案沿上才穩住,他大著舌頭繼續說道:

  「現在想想真他媽丟人。周太守是真心歸順大魏,來,我自罰一碗!」

  他仰頭喝了個底朝天。碗底磕在案上,啪的一聲。碗沿碰到了那碟米糕,糕塔晃了一下,最上面那顆紅棗滾出來,在案面上骨碌碌轉了半圈,停在張球的筷籠旁邊。


  周魴看著他,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他端起酒壺給張球又斟了一碗,手腕還是那麼穩,酒線落進碗裡,碗底已經有了淺淺一層酒液,砸上去的聲音比之前悶了一些。

  「對了,張將軍,下官有件事一直想問問你。」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周兄儘管說!」張球正拿起筷子去夾羊腿,筷子尖剛觸到那塊帶著筋的瘦肉,停住了。

  「六安城裡,還有多少兵?」

  張球的筷子尖夾住了那塊肉,抖了一下,肉掉回了碟子裡。他皺了一下眉,眉頭中間那道豎紋擠出來,隨即又鬆開了。

  他想文人就是不懂規矩,餞行宴上問兵力,擱在滿寵的中軍帳里是要挨軍棍的。

  不過周魴是降將,不懂這些也正常。

  「沒多少,就夠守城的。具體數目我也不清楚,得問王衡,他是管兵冊的。」他重新去夾那塊肉,這次夾穩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才說話。

  「是嗎。」

  周魴把酒碗擱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王司馬昨晚帶出城的三百人,是去做什麼的?」

  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張球把酒碗擱下,看著周魴。

  周魴還在笑,那笑容依然溫和,但張球忽然心裡咯噔了一下。他覺得這個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這不對。

  剛才還勾肩搭背一起唱歌,轉眼就問起了兵力部署。

  他想起王衡說的那些話:那幾個降卒皮甲穿在裡面,城門口的降卒拿著通行文書往外走,南門城樓上的弩機被拆了……

  他當時醉醺醺的,沒當回事,覺得王衡疑神疑鬼。一個管兵冊的司馬,成天查這個數那個的,疑心病重也正常。現在這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周太守,你問這個做什麼?」酒意像是退潮一樣從他臉上褪去了三分。




  周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下官只是覺得好奇。將軍明日就要接手皖城了,怎麼反而把兵往外撤?莫非將軍覺得,這皖城裡有什麼東西讓將軍不放心嗎?」

  張球沒有說話,他盯著周魴,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

  瑟聲早就停了,廳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炭火在陶盆里崩裂的聲音,啪,一聲,又一聲。

  屏風後面歌女絞著衣帶的手指僵住了,樂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吳碭坐在靠門的位置,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卷麻繩……

  他低著頭看那捲麻繩,把它在手掌上繞了三圈又鬆開,像是在掂它的重量。

  然後周魴把酒碗擱下了,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動手!」

  吳碭撲了過去。

  這個老兵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張球的刀還沒出鞘,吳碭的手已經按住了他的手腕,腕骨內側的凹陷處,那裡有一條筋,按住之後整隻手都會發麻。

  麻繩幾乎在同一瞬間套了上去,吳碭用左手把麻繩從張球的腕骨下方穿過去,右手接住繩頭,交叉,用力一勒,死死嵌進皮肉里。

  「草——」張球的嘴剛張開,膝蓋已經被人從後面踹了一下,他的身體往前一傾,臉磕在案几上,案上的碟子跳起來又落回去,湯水全潑出來,黏糊糊地攤在案面上。

  廳外,後屋兩側的門同時被撞開,伏兵從房內湧出來,刀光連成一片,殺氣騰騰地向前廳衝來!

  火把的光從門口灌進來,照在他們手裡的刀面上,那些刀被火把映成橘紅色,像燒紅的鐵條!

  廊下最先反應過來的張球親兵只來得及喊出一聲:「什麼人——」

  聲音後半截還沒出口,就被一聲極短促的刀鋒划過脖頸的悶響截斷了。

  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撞在廊柱上,順著柱子滑到底,在青石板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緊接著院子裡響起一連串短促的悶響,刀鋒入肉的聲音和張球親兵們來不及喊完的怒喝混在一起,然後很快安靜下來。


  伏兵們踩著滿地的碎酒碗走進了前廳里,靴底壓過瓷片,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為首的那個伏兵肩上扛著一把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腳邊的地磚上,他停下來,用鞋底蹭了一下,把血蹭花了。

  歌女尖叫一聲,往屏風後面縮去,樂師們扔了樂器,瑟翻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

  「周魴!老子……跟你……稱兄道弟,」

  張球被按在案几上,臉壓著桌面上,他的半邊臉沾著潑出來的蓴菜羹,鼻子上糊著黏糊糊的米糕碎屑,嘴唇上還沾著紅棗皮。

  他每說一個字,下巴就抬一下又壓回去,臉在案面上蹭出半寸的印子。

  「你他媽的……原來是個騙子!」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但吼到一半被按他後背的伏兵往下一壓,聲音整個悶回去了,變成一聲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嗚咽。

  吳碭把他腰間的環首刀解下來,放在案上,往周魴旁邊推了半寸。

  後者站起來,把匕首從羊腿上拔出來,羊肉最好的那部分已經被張球吃光了,剩下的是靠近腿骨的地方,筋膜偏厚,顏色也深一些。他從羊腿上割下最後一小塊肉,放在張球面前的碟子裡。

  然後他放下匕首,整了整袍袖。方才唱歌時擼上去的袖口還卷著,露出小臂上一道發白的舊傷疤。

  「張將軍,這三天的酒是真心的。下官敬你是條漢子,每一碗都是真心實意。你以為這些天你在跟誰喝酒?你在跟一個等了太久的人喝酒。」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溫潤的調子,偏過頭看著張球,鬢角邊割發留下的那道細細的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但你忘了,這皖城從來就不是你的。現在,我該拿回來了。」

  他把匕首擱在案角,轉身朝廳門口走去,不疾不徐,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把張將軍請到廂房裡歇著。好生招待好,這可是我親兄弟哦,不要怠慢了。」

  他走出去。靛藍的袍角在門框邊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吳碭點了點頭,把張球從案上拽起來押著往廳外走。

  張球被兩個伏兵架著,他整個人是軟的,膝蓋打不了直,兩條腿在地面上拖,靴尖蹭著地磚上的湯水和碎瓷,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嘴裡還在罵,可聲音已經啞了,他的罵聲越來越遠,最後被一聲門板關上的悶響給徹底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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