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晌午的時候,王衡營里的兵卒看見郡守府那邊殺了一隻羊。
羊四蹄被捆倒吊在扁擔上,血從南門一直滴到郡守府門口,隔幾步一個暗紅色的圓點,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時辰就幹了,變成一串深褐色的印子。
午後,呂據府上那些被抄沒的歌女也讓周魴送進了郡守府。一共四個人,穿得素淨,手裡捧著笙和竽。
張球走的時候對營里說,周魴今晚備了酒,呂據留下的歌女吹得一手好竽,不能不去。
說這話時張球摸著下巴直笑,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王衡在營帳里聽見了,他嘆了一口氣,沒搭腔,繼續擦刀。
天快黑透的時候,張球派人回來了,說今晚有酒有曲,王司馬不來就虧了。
王衡接到口信,把環首刀別在腰上,掀帳走了出去。
孟虎牽兩匹馬,正等在營門口,他盾牌挎在左臂上,皺了皺眉:
「張將軍看來又喝醉了。」
王衡注視著皖城,輕輕喝住戰馬,右臂下意識的摸了摸刀柄,但還是鬆開了。
城牆的輪廓正在暮色里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像墨滴進水碗裡,越來越模糊。
他吸了口氣。
今天是周魴在這座城的最後一天了,只要熬過今晚,皖城就不再姓周,城防也全歸自己人接管,但願今晚不要出事吧。
「走吧。」他說。
兩匹馬開始往南門走。
皖城的天已經黑透了,城牆只剩一道更黑的線橫著。
城樓上沒有火把,昨天他們撤出的時候城牆上還插著一排,現在全滅了。旗杆光禿禿地戳在那裡,繩子頭在夜風裡慢慢晃著。
不對勁。
南門開著,門洞裡是空的,沒有守軍,沒有燈火,沒有哨兵。
王衡勒住了馬,他在離城門十幾丈遠的地方停下來,馬噴了個響鼻,熱氣在夜風裡立刻散了。
孟虎也摧馬湊上來,火光映著他的臉,臉上青白變幻:「王司馬,不對勁啊。」
「回營,立刻點兵。」
一千多人很快在南門外列好了隊。
火把一支又一隻的分到佇列里,松脂燒起來,噼啪噼啪地響。夜風從城門洞裡灌出來,把火苗拽得老長。
王衡從隊首走到隊尾,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石子,咔哧直響,然後他站定,拔出了環首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冽冽冷光。
「弟兄們,張將軍還在城裡。全營聽令,隨我結陣進城。」
馬蹄踏過南門拱券,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一口巨大的空瓮外面敲,回聲在青磚之間彈過來彈過去。
走完門洞,主街鋪開了,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兩邊的鋪子門板全關著,門縫也黑漆漆的。
太安靜了,甚至都沒有更夫!
王衡走了約莫百步,腳下忽然感覺不對。
鞋底踩到一片濕滑的地面,他低頭往下看,青石板面上有一片水漬月光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反光,像誰在石頭上刷了一層清漆。
他蹲下去,手指按了一下那片水漬。邊緣還濕著,沒有干透。然後把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沾著幾粒細碎的暗綠色碎屑,他盯著那幾粒碎屑看了片刻,眼神縮了起來。
水草碾碎了之後留下的渣。
蘆葦嗎?
王衡順著水漬的方向往前看。
水漬是從西邊過來的,順著街面漫過來,時寬時窄,深淺交錯著,不是一趟踩出來的。
他又順著水漬走了幾十步,拐進了一條岔道。岔道盡頭有一片高牆圍起來的宅院,宅院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那是呂據的府邸。
此刻,宅院的大門敞著,門口的石階上也有水漬。
王衡又往前走了幾步,出了呂據府邸所在的那片街區。
西城門的輪廓在前面的月光底下露出來了。西城門就是水門,城外連線著一片寬闊的水澤,蘆葦已經長到半人高了,風一吹就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抬起來。
呂據那晚就是從這扇門出去的,門開了,船從水道上走,進了蘆葦盪就沒了影。
呂據逃了之後,周魴就帶著人把這扇門封了,說是防止有人接應呂據餘黨。
而此刻水門底下也有水漬!
王衡依希記得,昨天巡營時他路過西門,問過一個蹲在牆根下嚼干餅的魏兵,水門封了沒有。
那人抬起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他當時沒在意的話:
「封了啊。周太守每天都要親自去檢查呢。」
封了,為什麼還要每天親自去檢查?
王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忽然炸響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挨了一記悶棍,就那麼呆呆的看著地面上從呂據府邸方向漫過來的水漬:
周魴這幾天一直帶著人在呂據府里進進出出,他藉著查抄的幌子,開啟西門的小水門從外面接人進來,把人藏在呂據府里!
等張球進郡守府喝酒。等王衡放鬆警惕。等他們以為這是最後一夜平安無事的時候動手!
王衡轉過身就往回跑,靴子踩在水漬上,啪嗒啪嗒的,水花濺在他袍子下擺上也沒去管。
他跑回岔道口,孟虎正舉著盾牌站在那裡等他,看見王衡的臉色,孟虎一句話沒有問,只是把盾牌從胯邊端到了胸前。
「立刻去郡守府。」
王衡說,
「蘆葦盪里之前有人,現在他們已經進來了。周魴今晚要動手!」
「走!」
隊伍重新動了。盾牌手護著兩翼往前推,中間的兵士端著刀跟著跑。
王衡走在中間偏前的位置,他身後兩千人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轟隆轟隆的。
主街盡頭,郡守府門口那兩棵石榴樹的輪廓已經能看到了,樹的葉子正在風裡翻面。
幾乎在王衡看見石榴樹的同時,身後南門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王衡猛地回頭。
南門城樓上突然冒出了無數火把,將整面城牆被照得通亮。火光底下是一排一排的弩手,弩臂端在胸前,弦繃著。
第一排已經扣了機括,弦聲響成一片,嗡的一聲從頭頂壓下來,像一群馬蜂同時炸了窩。
然後箭矢潑了下來,篤篤篤篤,釘進木頭和肉里的聲音。
前排的盾牌手倒了一片。盾牌翻在地上,箭從盾面邊緣斜插進去。中箭的人猛地抽了一下,不動了。
「盾牌手往前頂!」
孟虎舉著盾衝到最前面,盾面朝上斜著。箭釘上來,篤篤篤篤,每一下都帶著往後的衝力。他右臂的青筋暴起來,盾牌壓得他整個人往後仰。
「剩下的人跟著我往郡守府沖!」
王衡也喊了一聲,他又緊了緊手中鋼刀,冰冷的質感從指尖傳來,令他神志一清。
兩側巷口裡火光亮了,無數人影湧出來,兵器出鞘聲、喘息聲、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雙方的火把光在刀尖上一點一點地跳。
「不要戀戰!」
王衡一刀劈翻了一個吳兵,指揮著盾牌手開始護著兩翼往郡守府方向推,中間的兵士跟著跑。王衡在隊伍中間偏前,身邊有人在喘,喘得急。
郡守府的台階在前面露出來了,王衡一步跨上兩級,用肩膀撞開正廳大門,門扇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他快速環視廳內。
正廳空著,案几上杯盤狼藉,笙竽歪在牆角,酒壺倒在桌上,殘酒正順著桌沿往下滴。笙竽則歪在牆角,簧片上的口水還沒幹。
左邊廂房的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油燈光。豆大的燈焰在風裡抖,把王衡留在門板上的影子晃來晃去的。
廂房裡有嗚嗚的聲音,含混的,像嘴裡塞了東西。
中間夾著悶響,咚,頓一下,咚,再頓一下。
有人在用額頭在撞柱子。
王衡一腳踹開廂房門。
頂樑柱上吊著一個人,麻繩從肩膀纏到膝蓋,一圈一圈勒進袍子裡。張球嘴裡塞著一團麻布,布頭被口水浸得發黑,他額頭上腫了好大一塊包,半閉著眼,人已經半昏迷了。
王衡割斷繩子扯出麻布,張球癱在地上直喘氣:
「王司馬?」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眼睛還沒對焦,驚魂未定的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將軍不是請末將來喝酒嗎。」
王衡蹲下去架他的胳膊,「末將可不敢不來。」
張球靠著他站起來,左腿打了一下顫,剛要說什麼,一支弩箭從正廳大門外射進來,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左耳里嗡的一聲,像塞進了一團棉花。
他急忙又把頭低下聲音被那支箭硬生生掐斷了。他盯著門外的黑暗,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打進來了?」
王衡開始架著張球往外走。
孟虎守在正廳門口,盾牌朝外,盾面上釘滿了箭。他聽見腳步聲偏了一下頭:
「王司馬,南門封了。吳兵剛才想沖郡守府,被我們打出去了。」
「殺出去。」
三個人動了。
孟虎走在最前面,盾牌護著前方。王衡架著張球跟在後面,張球的左腿使不上力,半個身子壓在他肩上,沉得跟死豬一樣。
「王司馬將軍,你們……」
孟虎一腳邁下正廳台階的時候,一支箭從左側巷口飛過來,聲音帶著沉沉的哨音。
他的腳步驟然停了,右腳剛踏在第二級台階上,左腳卻沒有跟上來。
孟虎提著盾牌,僵在原地,臉頰抽搐了一下。一支粗杆弩箭從他的後頸插進去,箭鏃從喉結上面穿出來。
「哐嘡。」
盾牌先落了地,然後孟虎臉朝下的栽在台階上。
「孟虎!」
王衡伸手把孟虎翻過來,臉朝上,對方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嘴角有一絲血,正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在脖子根那裡打了個彎,然後流進甲領的縫隙里。
王衡的手指摳在孟虎的肩膀上。用了力。五指陷進去,可不等他繼續悲痛,身後又突然一聲悶哼,王衡感覺肩膀被撞了一下,然後張球整個人就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伸手往後一摸,摸到一支箭杆,
將軍左小腿上扎了一支箭,血正順著小腿往下淌。他的喘氣聲貼著王衡的耳根,又粗又急。
看來沖不出去了。
王衡把張球的胳膊繞過自己的後頸,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環住他的腰,改成扛的姿勢,然後回頭朝著身後跟著他的親兵吼道:
「撤回郡守府!」
然後他架著張球緩緩往回拖,袍角掃過石階,留下一道潮濕的痕。
經過孟虎身邊的時候身後,腳步下意識的放慢了。
可街面上的喊殺聲又湧上來,吳軍的腳步聲正從兩側巷口壓過來,烈烈夜風吹起王衡的衣袍,他緊了緊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屍體,咬咬牙,繼續後退。
兩個人退進了正廳。王衡把張球放在案几旁邊靠牆坐著,轉身站在門口往外看。
郡守府大門敞著,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翻面。
大門外面主街上站滿了吳軍,火把把街面照得通紅,像一圈圍住了獵物的狼。
王衡把張球放下,站在門口低頭看向手裡的盾牌,盾面上插著的箭尾羽還在晃,是他的手在抖。
自己的刀刀尖上還沾著血,那些暗紅正在慢慢變成褐色。
他身後是不到一千人的喘息聲,外面則是幾千人的火把。
他回頭看了一眼將軍,張球正靠牆坐著,左腿平平伸著,血已經把整條褲腿浸透了。
他額頭上淌著汗,太陽穴上一根青筋正在拼命的跳。
他看著王衡,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媽了個巴子。」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著血絲叭嗒一聲砸在地磚上。
「老子居然會跟周魴稱兄道弟。」
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翻面,沙沙的。天早就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