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
馬承坐在案前，手裡拿著塊磨石，對著馬鐙內側的弧度來回打磨。
鐵屑細細地落在案面上，堆成一小撮銀灰色的粉末。他已經磨了小半個時辰，手指頭都僵了，但這副馬鐙內側的弧度還是差那麼一點。
這樣子的半成品，踩上去雖能合腳，但騎久了腳底板還是會疼。
他把馬鐙翻了個面，對著帳門口透進來的日光眯著眼看了看弧度，正準備繼續磨，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由遠及近，在營帳前停住了。
一個粗沉的聲音隔著帳簾傳進來：「子固在不在？」
是馬岱。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很清脆，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叔父，這傢伙每天都睡到未時，現在才剛過了一個時辰，他能去哪？」
馬承手裡的磨石停在半空中。
這位姑奶奶怎麼也來了。
上次他把那個馬鐙作為禮物送給了對方，之後這小姑娘對他的態度也沒啥變化，依舊是不冷不熱的，馬承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跟她有啥交集了。
他把磨石擱下，站起來往帳門口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案上那副馬鐙往旁邊挪了半寸，又伸手把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舊袍子扯過來，蓋在案角那疊亂七八糟的圖紙上。
這個動作如今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無他，防賊罷了！
這件事，每每想起來就讓馬成感到鬱悶。
上次他把馬鐙的圖紙交上去後，諸葛亮派楊儀來取原件歸檔，結果楊儀那傢伙眼睛挺尖，只往案上掃了一眼，就把他壓在硯台底下的另外幾張圖紙也抽出來了。
那是三弓床弩和馬其頓方陣的步兵布陣草稿。楊儀拿著那幾張圖紙對著光看了半天，然後一卷，全悄咪咪的帶走了。
如果不是後來諸葛亮問他，馬承都沒意識到自己被人順手牽羊了。
你楊威公好歹也是丞相府的長史，論品級論資歷都是前輩，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呢。
馬承心中一陣腹誹。
算了，拿就拿吧，反正他本來也準備等畫完之後一併交給諸葛亮的。
不過從那以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聽到有人來找，先把圖紙蓋上為妙。
馬岱已經掀簾進來了，他沒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案上那副還沒來得及蓋住的馬鐙上。
馬雲鶩跟在馬岱身後，攥著根馬鞭。
她今天換了件青灰色的新短打，袖口收得整整齊齊，頭髮也重新梳過，比平時利索了三分。她眼睛在帳內掃了一圈，看到馬承，她把下巴微微揚起了來。
馬承沒注意到這些，他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畫的那張圖樣，見兩人進來，他忙請馬岱坐下，給他倒了碗水，然後抱拳行了一禮。
馬雲鶩找了張草墊子坐下，馬鞭擱在膝蓋上，等著馬承也給自己倒一碗。
可馬承倒完水，只對馬雲鶩點了點頭，說了句：「你也來了」，就又轉回去跟馬岱說話了。
馬雲鶩把馬鞭往手心裡重重一敲，那聲音脆得像甩了個響鞭。
我的呢？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總不能說「我也要喝」吧，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可她就是覺得有點堵，她為了來見他特地換了新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袖口收得整整齊齊，他倒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馬雲鷺氣鼓鼓的盯著對方的影子。
哼，不看就不看。
馬岱沒有喝水，直接伸手把那副馬鐙從圖紙堆旁邊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著。
「子固，丞相今天找我，說了件事。」
馬岱把馬鐙擱在案上，抬頭看著馬承，
「你說的馬鐙和馬蹄鐵，丞相已經看了。他說這是好東西，這不僅要給雲鷺用，更要給全軍用。丞相讓我負責驗收，第一批先配給我的騎兵營。」
他頓了頓，「至於監造的事，他想交給你。」
馬承愣了一下：「監造？我？」
「是的。」
馬岱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丞相說，這東西是你畫出來的，工藝流程自然是你最清楚。輜重營的鐵匠跟了你好幾天，也習慣了你的監工方式。換別人來，工期和質量都保證不了。」
馬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他下意識地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
這是他穿越前在工地上養成的習慣，每次被領導安排新專案的時候就是這麼個動作。
前世他天天蹲在工地上看各種報表後來升了專案管理，乾的活兒更雜了，被業主罵完被監理罵，被監理罵完被總工罵，每天睜開眼就是一堆報表和整改通知單。
穿越之後他本以為自己徹底告別了這種日子，結果還是沒逃掉。
丞相讓他監造馬鐙和馬蹄鐵，自己這不就是換了個甲方繼續干專案管理的活兒嗎。
而且這個甲方比前世那些刁鑽業主還難伺候。前世搞砸了大不了被扣點尾款，在這裡搞砸了是要上軍法的。
馬承想到這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馬叔，丞相為什麼會想到找我？我只是個畫了張圖的，鐵匠手藝我又不懂，工藝流程也是鐵匠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
「我也覺得奇怪。」
馬岱打斷他，
「我問過丞相。丞相說，你雖然不懂打鐵，但你懂怎麼讓人把一件東西做得更好。你在輜重營待了這幾天，鐵匠們的效率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你是設計師，知道哪道工序容易出錯，也知道怎麼讓人少出錯。」
馬承張了張嘴，發現沒法反駁。
之前在街亭打造三弓床弩的時候，他認識了魏延手底下的一個鐵匠，叫老陳。
怎麼說呢？
當時他多少可能是帶點後代世人的優越感吧，所以他就去指導了老陳幾手，老陳打鐵的時候他蹲在爐子邊看火候，修弧度的時候他拿尺子量尺寸，淬火的時候他幫著盯著水溫。
這樣子打出來的東西就一步到位，能更好的符合他的預期了。
前幾天，打造馬鐙和馬蹄鐵，他也是找的老陳。沒想到這件事已經傳到了諸葛亮耳朵里了。
「能者多勞是吧。」
馬承自嘲地笑了笑，
馬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擱下。
「子固，丞相說，你也不必有壓力。輜重營的鐵匠還是歸輜重營管，你只管監造，盯盯工藝和工期就行。」
他頓了頓，「不過丞相也說了，讓你抽空想想下一步。」
「下一步？」
馬岱把案上那副馬鐙拿起來，翻了個面，手指點在內側的弧度上，
「丞相說，這東西既然能做出來，就不會只是給騎兵用的。輜重營的騾馬、信使的快馬，都會用上。但配給全軍的量，不是一個小數目。輜重營現在這點人手不夠，得開新的工棚。這批馬鐙只是第一批，後面的質量怎麼保證？可不能讓第一批好、第二批差啊。」
「丞相想得果然比我遠。」
馬承把磨石擱下，看著案上那副馬鐙，
「鐵礦和鐵匠的事，我可以去跟輜重營的老陳商量。質量這邊，我有個想法：每一批馬鐙出廠之前，都分組，然後按統一的標準抽檢。比加鐙環的弧度、鐙面的厚度還有鐙眼的直徑，都給一個固定的標準。不合格的那一集體打回去。」
「抽……檢？」
馬岱抬起頭看著他，眉毛微微皺了一下，這是一個新鮮事，他以前完全沒聽說過，但是馬岱大概能理解馬承的意思：
「你是說，不是每副都查，而是從一批里抽幾副出來查？」
「每組抽幾副。抽到不合格的，整批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