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巢湖正是水色最好的時節。
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湖面上鋪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帶,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極淡的青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綢緞。
諸葛恪正站在旗艦二層的望台上。湖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把他身後的灰白舊旗吹得獵獵作響。
他已經望著很久了,久到他肩甲接縫處落了一層細密的露珠。
北邊湖面上有霧氣還沒散盡,貼著水皮一層一層地飄,幾隻水鳥頭頸朝著北面,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突然從蘆葦盪里飛了起來,翅膀划過水面,帶起一圈圈的漣漪。
一個時辰前,北邊湖面天水相接的地方多出了一道黑線。
起初只是極細的一線,嵌在青灰色的湖天之間,像誰用毛筆在絹帛上輕輕畫了一道墨痕。
然後墨痕開始變粗,開始往外擴散,邊緣不再光滑,而是長出了一根一根的刺,往東西兩側延伸,一點一點地從天水線里剝離出來。
那是曹魏的合肥水師。
撞角劈開波浪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沉悶而低沉,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擂一面巨大的鼓,鼓聲貼著水皮傳到船舷上,那震顫從腳底一路竄到膝蓋,連桅杆上的纜繩都在輕輕晃動。
甲板上,山越兵們正伏在槳位旁邊,短弩擱在膝上,藤牌靠在船舷內側。
有人在用手指擦弩機上的露水,有人把盾牌上的泥摳掉,露出底下乾涸的刀痕。沒有人說話。
這些從丹陽山地一路打出來的老兵,此刻蹲在船艙里,等著北面那堵白牆壓過來。
有幾個年輕槳手同樣趴在船舷邊,望著北面那道正在變粗的黑線。
有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船舷上的纜繩,指甲在纜繩的麻線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凹痕
他旁邊的老槳手蹲在桅杆底下,正用一塊破布擦槳葉,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子,怕了?」
少年兵沒有回答,眼睛還盯著北面那道黑線,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麼下去。
老槳手把破布擱在膝蓋上,從腰間解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
「我當年跟著破虜將軍打黃祖的時候,見過這種場面。黃祖的船隊從江夏出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我當時站在船頭往西看,幾百條船呦,在江面上一眼望不到頭。破虜將軍站在船頭,身上中了好幾箭,可還在擂鼓。箭頭扎在肩甲上,每擂一下就有血從甲縫裡滲出來,可那鼓聲一下沒停。」
他把水囊遞給旁邊的人,
「我們那時候的船比現在還小。黃祖的船雖然大,可照樣被破虜將軍衝垮了。」
旁邊的一個老槳手接過水囊喝了一口,也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咧嘴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是啊,曹操的樓船更大,赤壁一把火也沒了。大船不定就強,小子。」
少年兵把攥在纜繩上的手指鬆開了。他往北面那道黑線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船舷內側的短弩上。
他伸手把弩機上的露水擦掉,手指在弩弦上輕輕抹了一下:「我才不怕。」
他的聲音不大,但立刻讓邊上幾個年輕槳手咧嘴笑起來。
有個人還伸手在年輕槳手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他縮了縮脖子,沒躲開。
幾人的笑聲還沒落,北面的湖面正在起變化了。
諸葛恪收回投向士兵的目光,重新望向湖面:
原本貼著水皮飄蕩的薄霧正在往兩側退,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一樣。
水面上零散的枯葦稈和碎萍也開始分向兩邊,讓出一條筆直的水道來。
那條水道越擴越寬,越擴越深,彷佛北面有一把看不見的犁,正把整個巢湖從中間翻開。
幾十根桅杆並排著從黑線里浮出來,桅杆頂上黑底白紋的曹魏戰旗在湖風裡獵獵作響。
鬥艦的船身從晨霧裡一層一層地顯出來,撞角破開水面,船身在湖面上壓出一道道深深的水痕。
諸葛恪眯著眼睛數了數:魏軍一共來了二十二艘主力鬥艦。
湖面上風更急了,吹得他鬢角的碎發飄了起來。
陳表從甲板上大步走上來。
他走得很急,上到最後一級的時候被木梯上的露水滑了一下,左手在扶手上猛地撐了一把才站穩,但他沒停,直接跨上瞭望台。
他走到諸葛恪身邊站定,望著北面,手撐在欄杆上,整個上半身往前探出去,湖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往後倒,露出寬平的額頭上那道舊刀疤。
「元遜,孫泰把家底全掏出來了。中路二十二艘鬥艦,左右兩翼各二十八艘快船。這陣勢,他是打算一波把我們推平。」
他把撐在欄杆上的手收回來,在船舷上用力拍了一下。他臉上還帶著跑動之後泛起來的潮紅:
「你看他們最前面那艘鬥艦——船頭撞角全包了鐵皮,箭樓也比我們的高一截,甲板上的步卒站了三排。我們江東的船更輕更快,但一艘一艘地單拎出來,沒有他們的壯。」
諸葛恪望著北面那道正在壓過來的黑線,望了很久。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獵獵翻飛,他卻一動不動,整個人像釘在欄杆上,他把目光收回來,偏過頭看著陳表。
「文奧,我問你幾件事。孫泰的中路鬥艦排的是兩列縱陣,左右兩翼的快船是橫陣包抄。如果我們用走舸從側翼散出去,裝成要跑的樣子,他的快船追上來的時候,順水順風,船速能比平時快幾成?」
陳表扶著欄杆眯起眼往北看著,他額上的刀疤隨著眉頭的皺起而微微扭曲:
「我想想,快船的槳位全開的話,順水順風至少快三成。但快船追出去之後想要掉頭回來,元遜,逆水逆風,速度至少要掉一半。追出去三里以上,再想回援中路,沒有小半個時辰回不來。」
諸葛恪又問:
「他的中路鬥艦吃水深,槳速慢。如果我們中路掉頭,集中所有撞角衝擊他的中路,他的鬥艦側面槳位是最薄弱的。從哪個角度撞,能把他的槳位撞碎?」
「正側面,對準鬥艦中段的槳位。」
陳表把手從欄杆上抬起來,手指併攏成刀,斜著往前一送,在船舷上比劃了一下,
「元遜,鬥艦的槳位是長條形開口,船板比其他部位薄,撞角撞上去會把整排槳位撕開。但必須從側面切過去,斜著撞,撞角才能插進槳位的縫隙里。正後方撞會被船尾護板擋住。」
諸葛恪點了一下頭,又問:「縱火快船從蘆葦盪里衝出來,順風的話火勢能加速幾成?」
「順風至少快一半。巢湖現在的風向是從南往北吹,水流也是往北偏,風向和水流基本一致。」
陳表往南面蘆葦盪的方向指了指,
「不過縱火快船衝出來之後不能直直往北沖,孫泰的中路鬥艦是往南壓的,迎頭撞上鬥艦的船頭撞角,快船撞不過。必須從側翼切進去,避開正面,把火罐扔到帆索和甲板上。」
諸葛恪把扶在欄杆上的手收回來,轉過身看著陳表。
「文奧,我有一個想法,你幫我聽聽能不能行。孫泰的兩翼已經超前了至少兩里,跟中路的距離還在拉大。如果我把走舸往兩側散開,裝成想從側翼逃跑的樣子,他的兩翼一定會追。追出去三里以上,跟中路的空檔就大到無法回援。然後我中路掉頭,集中所有撞角正面沖他的中路鬥艦,一波衝垮他的陣型。
衝垮之後,縱火快船從蘆葦盪里放出來,趁他們亂的時候往中間插,把中路和兩翼的聯絡徹底切斷。這時候朱將軍從北上,我們一起前出,把孫泰的殘部全部逼進施水港。這個打法在水面上可行嗎?」
「元遜,你這個想法很有意思。」
陳表的目光從北面湖面上魏軍的陣型那裡收回來,在望台上慢慢轉起來,看了看左右兩翼的走舸,又看了看南面蘆葦盪的方向:
「完全可行。元遜,孫泰的兩翼追出去之後,逆水逆風掉頭至少需要小半個時辰。
小半個時辰,足夠你的撞角衝垮他的中路了。
縱火快船切進去之後把兩翼和中路的聯絡切斷,魏軍三路就徹底被割開了。
這個打法,我打了這麼多年水戰,想不出來更好的了。如果朱將軍在這裡,他也會同意。」
諸葛恪看著陳表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客氣,這才點點頭,轉過身,朝望台下喊道:
「傳令!左右兩翼各放十條走舸,散出去,散得自然一點。
不要一起散,一條一條地往外偏,讓魏軍覺得我們是在慌亂中失了方向。中路的鬥艦往後退,退得慢一點,讓他們覺得我們想跑又跑不快。
等魏軍的兩翼追出去三里以上,跟中路徹底脫節,鬥艦全部掉頭。
所有撞角給我對準孫泰中路鬥艦的側面槳位,斜著撞,一波衝垮他的陣型。
縱火快船從蘆葦盪里放出來,不要直直往北沖,往西北方向切進去,避開鬥艦的正面撞角,把火罐扔到他們的帆索和甲板上。
中路和兩翼的聯絡切斷之後,走舸從側翼包抄回去,纏住他們的快船,不讓他們回援中路。」
「諾!」
親衛領命轉身跑下木梯。
那聲「傳令「從望台上砸下來,不到片刻,整支船隊像是被人從沉睡中拍了一下肩膀,所有人同時醒了過來。
旗手從艙里鑽出來,抱著旗杆往上爬,在中段停住,開始朝各船打旗號。
各船船頭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往旗艦這邊望了一眼,隨即縮回去,轉頭朝艙里吼了一嗓子。
槳位上的槳手開始往船舷外側挪,把槳柄從水裡提起來,重新調整角度。
很快,船隊兩側的走舸開始一條接一條地往東西兩側偏移,有快有慢。
中路的鬥艦槳葉劃得越來越慢,船身在湖面上緩緩往後漂,似乎正在邀請遠處的曹軍水師趕快跟上來。
諸葛恪看著船隊又望了望遠處的曹軍水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扶著欄杆的左手收了回來,擱在望台橫木上,食指和中指在木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餌料已經丟擲去了,現在要等對手的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