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泰也偏過頭,遠處張葦已經大步走上望樓了,對方身上的衣裳濕了大半,袖口上沾著湖面上的水沫子和蘆葦碎屑,靴子踩在木梯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他手裡拽著一根麻繩,繩子另一端綁著一個五十出頭的老兵。
那老兵花白的頭髮濕透了,緊貼在頭皮,臉上溝壑縱橫,裹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灰布衣。
布衣袖口撕了半截,露出一條纏著髒布條的胳膊。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幹了大半
他顴骨高高凸起,兩頰卻深深凹陷下去,似乎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他被張葦拽著往前走,左腳微微跛著,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
「將軍,」
張葦把麻繩往欄杆上一繞,打了個結,然後朝孫泰躬身行了一禮,
「屬下在北岸蘆葦盪里蹲守的時候,看見這個人從呂據船隊裡逃了出來的,」
他咧嘴笑了笑:「當時屬下還差點以為他是只水鴨子。」
孫泰的目光在那老兵身上停住了。
「怎麼說?」
「當時天快亮了,呂據的船隊停了一陣子,像是在等後面的走舸跟上。這個人趁哨兵換崗的空隙,從一條走舸的船尾翻下去,跳進了湖裡。
這人沒有往南遊,而是往北岸游。北岸是蘆葦盪,水淺泥深,他遊了快半個時辰才爬上岸,然後剛從蘆葦盪里鑽出來,就被屬下按住了。」
張葦停了停,往那老兵身邊走了半步:
「他在水裡游的時候,屬下差點一箭射過去。
後來看見他一邊游一邊回頭,像是怕被人追,屬下才收了弓。
將軍,逃命的人不會往北岸游。往南遊,他還有機會追上呂據的船隊。往北游,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往北只能是因為他想投我們。」
他往前走了半步,從懷裡掏出半塊干餅。那餅已經被水泡爛了,邊緣碎成了渣,還在往下滴水。
「將軍,這人身上一件兵器都沒有,連匕首都沒帶。屬下搜過他的身,他懷裡只揣了這半塊干餅。他要是有詐,不會連一把短刀都不帶。他說他想要跟著咱們回汝南。」
言罷,張葦把麻繩從欄杆上解下來,又在老兵的背上推了一把:「說說吧。」
老兵膝蓋一彎直接跪倒在孫泰面前,頭埋得很低,額頭幾乎貼著甲板。
「將軍,小人姓鄭,單名一個平字,在呂范老將軍麾下當了二十年槳手。小人是汝南人啊。」
孫泰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彎下腰,看了看鄭平那隻受傷的腳踝,然後直起身來。
「哦,汝南哪裡?」他問道。
「汝南新息人。」
孫泰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兵:
「新息嗎。本將祖籍汝南汝陽,離新息不到五十里。」
他頓了頓,
「你一個汝南人,怎麼跑到東吳水師里去了?」
鄭平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將軍,小人不是自己要去的。
當年孫策從袁公路那裡借了一千兵渡江打江東,家父是袁術麾下的水軍槳手,隨軍南下。
到了丹陽,家父在攻城時被流矢射穿了小腿,傷重走不了路。孫策急著追劉繇,把傷兵全扔在丹陽城外,連一個醫官都沒留。
家父的傷口爛了大半個月,是小人用草藥替他敷好的。沒有刀,用石頭把草藥砸爛。
沒有布,從自己衣裳上撕。家父疼了一整夜,小人守了一整夜。
後來家父廢了一條腿,再也劃不了槳,我們一家就流落在江東,靠給商船撐篙子餬口。家父死後,小人沒了營生,正趕上呂范老將軍在丹陽募水兵,小人從小在水裡泡大的,划槳的本事比那些新兵強得多,就被挑進了呂范的水師。
這一待就是二十年。
將軍,家父臨死的時候還在念叨,說想回汝南,想埋在汝水邊上。小人問他,汝水邊上有什麼。他說有你爺爺的墳,有你奶奶的墳,有咱家地里的麥子。他說汝南的麥子磨出來的面,比江東的米還香。小人這輩子沒有吃過汝南的麥子。」
他停了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的泥蹭在了眼角,他也不擦。那隻手背上全是裂紋,指節粗大變形,是老槳手特有的手。
「小人在江東攢夠了錢,回汝南看過一次。老家的房子塌了,地里的墳頭被荒草埋了,連塊碑都沒有。小人站在那裡,不知道哪座墳是爺爺的,哪座墳是奶奶的。
小人這輩子沒有別的念想,就想死之前能回汝南,能埋在汝水邊上。」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將軍,你也是汝南人。你該知道汝南的汝水是什麼味道。」
望樓上突然安靜下來。
孫泰看了鄭平很久,對方那句「汝南的水是什麼味道」,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
他也在汝南長大的,他喝過汝水,冬天溫的,夏天涼的,從打上來的時候桶沿上掛著水珠子,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
良久,他定了定神,重新說道:
「鄭平,你這番話,太巧了。一個汝南人,偏偏在本將決定出戰的時候跳湖游向北岸。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呂據派來詐我的?」
鄭平把頭磕在甲板上,聲音悶悶的。他沒有再抬頭,額頭貼著甲板說道:
「將軍,小人不敢騙你。呂將軍的船隊裡不止小人是汝南人。當年孫策南下時從袁術那裡借的兵,有一大批是新息和汝陽的鄉勇。
孫策把我們當炮灰使,傷兵說扔就扔,死了連個名字都不留。我們在東吳水師里待了半輩子,想回家想了半輩子。
將軍,你可以去問,可以去查。呂將軍船隊裡那些想投曹魏的兵,十個里有七個是汝南人。」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將軍若是不信,小人現在就跳下去,不用將軍動手。」
孫泰沒有讓他跳,他轉過身,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南邊的湖水。
湖面上呂據那支船隊還在往北偏,走舸拖在後面,鬥艦在前面慢慢拐彎,整支船隊像一條被人踩斷了脊樑的蛇。
他看了很久,這才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重新落在鄭平臉上。
「你說你是新息人。新息城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夏天全是賣涼茶的攤子。一碗茶多少錢?」
鄭平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將軍,一碗茶兩文錢。賣茶的是個老頭,姓周,一直擺攤,從來不漲價。」
孫泰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很久,嘴角往上扯了半寸。
「那老頭姓周,左眼有點斜,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別處。本將小時候偷過他的茶,被他揪著耳朵送到我爹面前。我爹賠了他兩文錢,回來把我揍了一頓。」
他收回思緒,繼續說道:
「鄭平你想回汝南,本將帶你回。等打贏這一仗,我會讓你正大光明地走回去,但你得跟我說實話。呂據的船隊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鄭平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聲音還有些發抖,但話說得比剛才利索了不少。
「將軍,呂將軍手下那批老將已經不聽他的了。從皖城出來的時候,老將們說要輕裝快走,把笨重的鬥艦全扔在皖水邊上,
呂將軍不肯。他說那些鬥艦是他爹攢了一輩子的家底,少了一條他將來沒法在孫權面前交代。老將們拗不過他,只好把所有船全帶上。
但船多走得慢,老將們氣得罵了一路。有個老將在船舷上砸了一拳,說呂范怎麼生出這麼個廢物。
小人當時還沒走,就蹲在船舷邊上,親眼看見呂將軍站在船頭,臉漲得通紅。」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孫泰。
「現在船隊裡有兩種聲音,老將們想跑,呂將軍想保家底。誰也說服不了誰。軍令出了將艙就沒人聽,老將們各自拉了一幫人,誰也不服誰。
走舸上的兵是老將的人,鬥艦上的兵是呂將軍的人。
走舸拖在後面,鬥艦不敢走太快,怕走舸跟不上。走舸上的人又不想跟太緊,怕被鬥艦拖累。呂將軍整支船隊就這麼耗著,已經在湖面上漂了半天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低下頭,用被綁著的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剛才那番話把力氣抽乾了。
孫泰在心裡把鄭平說的每一句都和自己之前的判斷對了一遍,全對上了。
張葦之前看到的船頭爭吵,不是一個老兵和一個年輕人的偶然爭執,而是兩撥人在互相消耗。
也這支船隊從皖城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自相殘殺了。
這是一個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趙准和李紹:
「二位,這種殘兵,這種陣型,根本撐不住一次衝鋒。他們都送到家門口了,我們還等什麼?」
他轉過身,指著湖面上那支船隊:
「傳令。所有戰船全數出發,分三路往南壓。老趙帶左路十八艘快船,從西翼繞過去,抄他們的後路。李紹帶右路十八艘快船,從東翼包抄。我帶中路二十二艘鬥艦正面迎上去。今天這一仗打好了,滿將軍面前,我替你們請功。打了敗仗,我孫泰自己去壽春領罪。」
「諾!」
趙准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他直起腰的時候看了一眼鄭平,嘴動了一下,可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我去準備。」
李紹也把皮盔往頭上一扣,轉身大步走下望樓,腳步聲在木梯上蹬蹬作響。
張葦把麻繩從鄭平手腕上解下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領著他往望樓下走。孫泰偏過頭,對張葦說了句:
「給他弄點吃的。」
「諾!」後者點頭,鄭平跛著腳跟在他身後下去了。
只有孫泰還站在原地,他又看了一眼湖面上那支散亂的船隊,許久之後才轉身大步走下望樓。
他走下木梯的時候腳步很重,踩得木板咚咚直響,他每一步都像要把什麼東西釘死在甲板上。
他孫泰手底下的水師練了五年,從來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今天對面這支連陣型都排不齊的潰兵,就是最好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