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姥山島附近。
孫泰站在主艦望台上。
湖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帶著一股水腥味,黏在臉上揮不掉。
一個時辰前,魏軍的船隊在小孤山島附近完成了第一次分兵
孫泰很清楚,自己手頭有二十二艘鬥艦,左右兩翼各派出二十八艘快船,這個兵力足夠壓住正面了,不需要什麼花巧,自己帶著中軍鬥艦穩步前壓,兩翼往外展開包抄,把對方擠在湖心就夠了。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趕在對方掉頭之前,依託姥山島完成口袋的收緊。
孫泰正想著,親衛突然從木梯上跑上來:
「將軍!姥山島西南側的吳軍船隊突然散開了!他們走舸往兩側溜,中路好像在退!」
孫泰望了一眼。
呂據走舸一條接一條往外偏,有先有後,中路的鬥艦也故意放慢速度開始往後漂。
孫泰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頭艦要調頭了,看來對方的先頭探子已經注意到自己的船隊了。
「他們要溜。」
他抽出刀,往南一指:
「傳兩翼李紹和趙准,讓他們加速包抄,堵住吳軍側翼走舸。
我們所在的中路先不急,繼續往前壓,把吳軍逼到姥山島東南邊水急的地方去。右翼交給趙准節制,打旗語給他。」
主艦上很快升起三面黑旗,旗手站在高台上朝左翼方向揮舞。
遠處的趙准抬頭看見了,三面黑旗橫排展開,這是授旗的令,孫將軍把右翼李紹軍也歸他節制。
他轉過頭,繼續眯著眼看著南面。
呂據的船隊依舊讓他感到不安。由其是中路正在調頭的鬥艦退得整整齊齊,船跟船之間留的空檔大概是八十步左右。
他認得這個間距,東吳舊水師操典上寫的是七十步,呂蒙改過一版之後調到了八十步,因為東吳新旗繩比舊的長了三尺,再遠就看不清。
對方顯然是一個極其有序的方式在撤退,連間距都控制的恰到好處,這完全不像是倉皇南逃的樣子。
趙准沖桅杆上的旗手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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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旗語給右翼李校尉,讓他注意一下,放慢槳速,跟我們左翼並排。間距收緊,別單船突前。」
旗手把兩面杏黃旗朝右翼方向交叉揮舞,等待李紹的回應旗。
右翼快船上,李紹正站在船頭。
他從剛才就盯住了最東邊那條往蘆葦盪方向偏的走舸,盯了很久。
那條船上的槳手像是慌了,槳葉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沒有章法,東一蓬西一蓬,船身在湖面上歪歪斜斜地漂。
他的快船離它不到百步,甲板上那些兵卒的臉都能看清了,有人在船舷邊蹲著,有人趴在槳位上往這邊看,嘴巴張著,像是嚇傻了。
李紹又往南掃了一眼,南面是蘆葦盪,進了盪口再想追就麻煩了。
他把長戈往南一指,回頭朝槳手吼:
「全槳!全速!別讓它溜進蘆葦盪!」
他身邊的親衛捅了捅他胳膊:
「校尉!左翼打旗語了!」
李紹猛地轉頭,看見左翼方向兩面黃旗交叉揮舞:降速、並排、別突前。
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走舸,自己與對方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離,船頭激起的浪花都快濺到對面後船舷上了。
「回旗!就說收到了!」
他咬咬牙,繼續對槳手下令到:
「你們,繼續加速,給我快速追上前面那條船!」
八片槳葉同時翻進水裡,船頭猛地往上翹了一下,整條船登時往前一竄,船尾拖出一道筆直的白浪。
趙准看見了右翼的旗手打出的兩面白旗——已收到指令。
他剛鬆了一口氣,右翼就嘩嘩嘩炸開一陣急槳破水的聲音,一條船一馬當先的從側面竄出去,後面跟了七八條走柯,一條咬著一條的船尾。
李紹就站在為首那船的船頭上,長戈指著南面,嘴在一張一合,風大,趙准也聽不見對方在喊啥。
「他媽的,」
趙准往船舷外啐了一口,「李紹眼睛裡是灌了湖水嗎,怎麼看不懂命令?」
同一時刻,更南面的東吳主艦上諸葛恪正站在望台上。
北面湖面上魏軍的兩翼正在加速追趕自己散出去的走舸。右翼李紹追得最快,已經快追到蘆葦盪邊緣了。左翼趙準的快船倒是速度不快,還在保持陣型。
可他們和中路孫泰鬥艦之間的空檔正在一點一點地拉大中。他目測了一下,已經超過三里了
諸葛恪輕輕吐出一口氣:時機已經成熟了。
「擂鼓。換旗。」
他嘴角揚了揚,沖著一旁的陳表淡淡的說了四個字。
三聲戰鼓很快從東吳主艦上炸開。
中路的鬥艦停止了撤退。艦上呂據灰白色的旗幟開始被扯落。然後黃綠交織的的東吳戰旗一面接一面地升上去。
左舷舵工的肩膀頂在舵柄上,舵柄吱吱地響,船身在湖面上慢慢頓住,然後船頭往西轉,開始擺陣。
緊接著,鬥艦底艙的閘門轟然推開了。
船舷內側露出了一排一排的山越兵。他們身披重甲,甲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手裡的長戈已經舉起來了,戈尖密密麻麻地對著北面。
那些閘門之前一直關著,從外面看只是一層普通的艙壁。
幾乎同時,那些散出去的幾十條走舸同時掉頭,槳葉翻入水中炸開一片白浪。
它們不再逃竄,開始從兩翼朝魏軍的側後方包抄回去。
走舸上的裝傷計程車卒全部起身,三下五除二的把破舊布衣扯掉,露出底下精良的皮甲。
他們彎腰從腳邊撿起短弩,弩機上的弦已經拉滿了,正對準魏軍快船的槳位。
東吳第一聲鼓落下的時候,趙准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看見自己斜右後方那片蘆葦盪里躥出了一道又一道火光。
那是東吳用來縱火的快船。
杉木船身,吃水淺,順風跑得飛快。船頭堆著陶罐,罐里裝的是魚油和硝石的混合物,船頭的火兵人人手裡舉著火把。
十幾艘這樣的快船從蘆葦盪里衝出來,藉著順風的水勢往西北方向斜切,直直地插向魏軍中路鬥艦和兩翼快船之間的空檔。
它們在湖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火線,火光照亮了整片湖面,黑煙沖天而起。
那些快船沒有去燒船的,它們插進了魏軍中路和兩翼之間那片已經被拉大到三里以上的空檔里,把這片空檔變成了一道火牆。
火牆橫亘在湖面上,把風、視線和退路一起切斷了。
他看了一眼右翼,李紹的船被隔在了東面。他又看了一眼北面——中路的鬥艦被火牆隔在那邊,孫泰的旗在黑煙頂上忽隱忽現。
他們這支水師已經被東吳水師這道火線切成了三塊了!西、中、東,彼此遙望卻無法呼應。
趙准拔出了刀,他把刀往南一指,刀尖對準那些正在包抄過來的走舸,轉過頭朝身後的槳手吼道:
「掉頭!左翼諸船全部掉頭!逆水行舟,往中路鬥艦靠攏!」
他的聲音被鼓聲蓋住了大半,但槳手們看見了他的刀尖,也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齊聲應了一聲,船身在湖面上劃出一道道急彎,開始掉頭。
但趙准乘的船是快船,小而輕,順水追出去容易,逆水逆風,槳葉翻入水中的阻力比剛才大了一倍不止,槳手們咬著牙划槳,每一下槳葉入水都異常沉重,可船身卻像被湖水粘住了似的,速度就是快不起來!
東吳的走舸已經從兩側壓了上來,弩箭的弦聲響成一片。
趙准絕望了,他攥緊刀柄,望著與中軍鬥艦三里以上的空檔,即使沒有那道火牆,自己小半個時辰內也絕對回不到孫泰身邊。
「打旗語,向中軍求援!」他嘆了一口氣,望著右翼的李紹部,剛才對方前沖的很歷害,現在更是危機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