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的快船上，李紹也聽見了鼓聲，他還正站在船頭揮舞長戈，嘴裡喊著加速。
聞聲他不明所以的往北邊看了看。
注意到那些東吳快船和火牆時，李紹愣住了，然後他猛然轉頭，重新往南看去：
五十步外，
之前那艘總是和自己快船差一點距離的逃竄走舸已經在掉頭了，甲板上的兵卒從船舷內側站起來，手裡的弩機已經對準了他。
它身後不遠處的蘆葦盪里，更多的走舸駛了出來。
「中計了！」
李紹剛喊出這三個字，對面走舸上的弩箭就到了。
第一波箭雨從南面潑過來，箭矢破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群馬蜂從頭頂壓過去。
李紹下意識地側身一躲，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箭羽在他臉上劃了一道血痕。
「啊！」
他身後的槳位上傳來一聲悶哼，坐在最外側的一個槳手被弩箭射中了肩膀，那人手裡的槳頓時脫手掉進水裡，人也往前一栽，趴在槳架上不動了，血把他旁邊那根槳柄慢慢染得通紅。
邊上第二個槳手還沒來得及低頭，弩箭就釘進了他的大腿，他慘叫了一聲，兩隻手捂著腿從槳位上滾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咕咕直冒。
「盾牌！」
李紹把長戈往甲板上一頓，急道：
「盾牌手上來！給我擋箭！」
「諾！」
船舷內側蹲著的兩個盾兵同時站起來，迎著箭鏃把盾牌往船舷上一架，擋在東側。
「噠噠噠。」
盾面上立刻釘上了三四支弩箭，箭頭鑿進木頭的聲響又悶又密，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門板。
一個盾兵被箭矢的衝擊力撞得後退了半步，靴底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下，他罵了一聲，把盾牌重新頂上去。
李紹蹲在船舷後面，一隻手攥著長戈，另一隻手撐著濕滑的甲板。
「弓弩手！」他轉過頭，朝船舷內側蹲著的幾個弩兵下令，
「別他媽縮著了，快上來！給我放箭！壓制對面吳狗！別讓他們舒舒服服地瞄我們！」
弩兵們從船舷後面探出身子，把弩機架在盾牌邊緣。
弩弦嘣嘣地響起來，箭矢往南面回射過去。
南面箭雨暫時變得稀疏了一些，因為吳軍派來的五六條走舸正在往兩側散開，他們一方面在躲避魏軍的箭矢，一方面想要把弩箭的射界拉得更寬。
現在是最好的脫離機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又往北邊看了一眼，可是火牆還在燒，黑煙從湖面上翻起來，把他和中軍之間的視線徹底擋住了。
他看不見孫泰的旗艦，看不見趙準的快船，他只看見那道火牆越來越寬。
「傳令！」
他轉過頭朝船尾喊，
「傳令後面的快船嘗試向我靠攏！不要散開！往我這裡靠！」
「諾！」
船尾那個傳令兵從他身後的桅杆下跑出來。
他先是貓著腰在船舷內側跑了兩步，跑到槳位邊上，彎下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兩個倒下的槳手之間爬過去。
摸到船舷邊緣，他攥著那兩面小旗掙扎著站起來，可剛站直身子，還沒來得及把黑旗舉過頭頂，吳軍一支就弩箭從南面飛過來，釘進了他的喉嚨。
他甚至沒來得及喊。
旗子從他手裡脫出去，飄在湖面上。
他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喉嚨，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船舷上，嘴巴張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往後一翻，栽進了湖裡。
「該死！」
李紹望著湖面上的黑白旗，又看了一眼自己帶出來的走舸跟快船，它們還散在湖面上，有的還在往前沖，有的已經開始猶豫了。
沒有旗語，李紹根本傳遞不了任何命令。
北邊火牆越來越厚，中軍的鬥艦在火牆那邊，現在掉頭，逆水逆風往回趕，等他趕到中路，黃花菜都涼了。
而趙準的快船在更西邊，靠過去很難，他不如繼續往南沖，藉著快船的速度從對方鬥艦邊緣鑽過去，尋找開闊湖面重新北上。
李紹咬咬牙，把長戈攥緊，從船舷後面站起來。
一隻弩箭從他頭頂飛過去，箭羽擦著他的頭盔彈了一下，偏了方向。
他轉回頭，朝身後那些還在打轉的快船扯開嗓子吼，吼到破音。
「向我靠攏！全速！別他媽看火牆了！朝我來！一起走！」
他把長戈往南一指，能鑽過去一條是一條，鑽不過去就只能硬撞了。
李紹的吼聲最先被離得最近的副將王惇給聽到了，他正蹲在船舷後面給弩機上弦。他聽見「靠攏」二字，把刀拔出來，朝身後槳手一揮：
「全槳！從西邊斜插過去，跟上將軍！」
他節制的走舸從側後方加速，船身橫著切過水麵，插到李紹船隊和東吳走舸之間。
走舸上的弩箭已經過來了，箭矢砸在船頭包鐵上噹噹地直響。
王惇朝船舷邊蹲著的盾兵吼道：「盾牌手！擋西側！」
「諾！」
兩個盾兵同時站起來，盾牌擋住了最密集的劍雨。
一支弩箭從盾牌縫隙里鑽過來，釘在王惇腳邊的甲板上，箭尾還在顫，他一腳踩斷了箭杆。
「李將軍！」
他抓著桅杆穩住身子，朝李紹的方向喊，
「我跟上來了！放心，側翼有我擋著！」
李紹從前面船頭回過頭來，長戈朝王惇的方向點了一下：
「老王！好樣的！跟上我！別掉隊！」
「諾！」
王惇把刀往腰裡一插，轉身朝槳手吼，「全速！跟上將軍！」
他的船很快從橫陣切回縱隊，緊跟在李紹船隊的西側。
周圍那些打轉的快船看見王惇的船正在往李紹身邊靠攏，便也一條接一條地往李紹船的方向聚過來。
七八條快船在湖面上排成一個不規則的楔形陣，船頭都對著南面鬥艦群邊緣那道窄窄的空隙。
那道空隙入口處橫著一條東吳走舸，正堵在正中間。走舸上的弩手已經換好了箭，弩機對準了李紹的船頭。
「撞上去！」
王惇朝自己船上的槳手吼了一聲。
他的船從楔形陣側面加速往前竄，船頭對準那條走舸的側舷直直地撞過去。
走舸上的東吳弩手看見他撞過來，弩箭轉向他的船頭，箭矢砸在船頭包鐵上叮叮噹噹地彈開。
王惇蹲在船頭，一隻手攥著纜繩，另一隻手按著刀柄。
「殺！」
船頭很快撞上東吳走舸側舷，整條船劇烈一震，船身猛地頓了一下，甲板上所有人全部往前一栽。
一個盾兵額頭撞在船舷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他悶哼一聲，重新把盾牌重新舉起來。
走舸被撞得往側面歪過去，船上的弩手有人栽進湖裡，有人趴在船舷上往回射箭。
王惇的快船推著走舸往前滑了十幾步，走舸船身傾斜，甲板上的弩手像下餃子一樣往水裡掉。
然後他的船從走舸船尾碾過去，船底擦著走舸的甲板，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空隙撞開了。
李紹的船隊從空隙里魚貫而入，快船一條接一條地穿過去。
王惇正要提速跟上，船尾忽然往下一沉。
「將軍！船底裂了！」
槳手回頭大喊，
「水進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