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王惇急忙從船頭跑到船尾,
原來,剛才撞走舸的時候,對方船頭的斷木捅進了他船尾。
戰況緊急,王惇他們根本沒有發現在船尾開始進水了。
此時,槳位里已經灌進了半艙水,水面上漂著碎木片和斷裂的槳葉,裂縫在槳位下方,正汩汩往裡灌水。
王惇扯下自己的戰袍下擺,團成一團塞進裂縫裡。
可水速太快了,布團剛塞進去就被水壓推了出來。再塞,再被推出來。
槳手從船舷上掰了一塊碎木板遞給他,兩個人一起把布團和木板塞進去,木板卡住了,但水還在從縫隙里往外滲。
槳手用手去捂,水從指縫裡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堵不住了。」
王惇抬起頭往南邊看了一眼,李紹將軍的船隊已經從空隙里穿過去了,桅杆頂上那面黑底白紋的戰旗正在往更南邊移動,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船尾的白浪越來越淡。
他的船徹底慢下來了。
槳手們還在劃,但每劃一下槳葉入水都比上一下更深,水已經從槳位漫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蹲著的傷兵用手去舀水往外潑,根本來不及。
王惇扶著桅杆站直了身子,回頭看了一眼北面,東吳的走舸像是發現了他們這一隻掉隊的船隻,正從兩翼圍上來。
第一條走舸的船頭已經搭上了他的船舷,甲板上站著一排持戈的山越兵,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盾兵已經踩上了他船舷邊緣的踏板。
他看見那個盾兵的臉被湖風吹得粗糙泛紅,嘴角掛著一道乾裂的口子。
「全體都有,隨我迎戰!」
王惇把刀抽出來。
甲板上還剩十幾號人,盾牌上釘滿了弩箭,傷兵們從甲板上爬起來,從腳邊撿起短刀、斷槳、一切能攥在手裡的東西。
吳軍很快就搭好了踏板,第一個人影從踏板上跳過來的時候,王惇刀刃從下往上撩,劃開了那個盾兵腋下的皮甲,血濺在他臉上,熱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第二個人緊跟著跳上來,持戈,戈尖沖著他的胸口捅過來。
王惇忙側身讓過戈尖,一隻手攥住戈杆往前一拽,那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王惇的刀橫著劈過去,刀刃砍在頭盔和肩甲之間的縫隙里,那人悶哼了一聲,鬆開戈杆倒在船舷上。
第三個人從側面跳上來,持刀,落地的時候刀已經舉起來了,刀刃沖著王惇的脖子劈下去。
王惇來不及抽刀,側身用肩膀硬扛了這一下。
刀砍在他肩甲上,刀刃嵌進甲縫裡,一陣鈍痛從肩膀傳到手臂。
他咬住牙,一隻手攥住對方的刀柄,另一隻手的刀從下往上捅進對方的肋下。
但吳軍太多,前前後後有五六艘走舸正在向他們圍攏過來,
他的舵手正用斷槳跟一個持盾的甲士對著砸,斷槳砸在盾牌上,木屑飛濺,每砸一下就短一截,最後一截斷槳砸在盾牌上彈飛了,舵手從甲板上撿起一把短刀撲上去。短刀扎進了東吳兵的小腿,對方慘叫著踢翻了旁邊的木桶,桶里的水潑了一甲板,和血混在一起從船舷的缺口處往下淌。
然後他的舵手沒能爬起來,就被從側弦翻上來的山越兵用強弩給射死了。
王惇刀拄在地上撐著身子。
他看見自己船上的兵一個個倒下,東吳的走舸正在往兩側散開,準備下一波登舷。
他又往南邊最後看了一眼,李紹的船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南面那片被陽光霧氣里了。
太陽正壓在湖面上,把整片巢湖染成了金色。
他把刀攥緊了,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吼,準備再衝上去。
就在這時一支弩箭從側面飛過來,釘進了他的腰側。
箭頭穿透了皮甲,從肋骨之間的縫隙里鑽進去,一股尖銳的疼痛從腰側炸開,沿著脊椎往四肢蔓延。
他往前踉蹌了半步,刀拄在甲板上撐住身子,沒有倒下去。
手上的力氣正在從指尖流走,刀柄在掌心裡打滑。
他突然覺得有點累,但他很不甘心。傷口裡湧出來的血順著腰側往下淌,淌過大腿,滴在甲板上,和甲板上其他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想躺下來。甲板很涼,貼在上面應該會很舒服。眼皮很沉,只要閉上就好了。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刀柄。他不甘心。
這些該死的江東人。
那年曹丞相在汝南募兵,校尉們站在鄉場上,對排成長隊的汝南子弟說,打完這一仗天下就太平了。
只要跟著曹丞相打過長江去,打敗孫權劉備,從此就不用再打仗了,每個人都能回家。
他把家裡那三畝荒地托給了堂兄,跟著募兵的校尉走了。
跟他一起走的還有同村的趙大、李二、王四郎。
趙大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走的時候他娘追到村口,往他懷裡塞了兩張烙餅,說打完仗趕緊回來娶媳婦。
李二比他小兩歲,是家裡最小的兒子,臨走那天他爹說等天下太平了,回來把村頭那塊荒地翻出來種麥子。
王四郎是他族弟,比他高半個頭,壯得像頭牛,上船那天站在船舷邊朝岸上喊,說打完仗回來請大家喝酒。
後來他們全死在了赤壁。
那天晚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鐵索連在一起的戰船一艘接一艘地燒起來,火順著帆索往上爬,把桅杆裹成一根根巨大的火柱。
趙大在隔壁船上,那艘船最先燒起來,他沒來得及跳。李二跳進了江里,但江面上漂滿了燒焦的船板和屍體,他沒游多遠就被一根燃燒的斷桅砸中了頭。
王四郎跟他一起抱著一塊碎船舵遊了一夜,天亮之前說游不動了,手從船舵上滑下去,沉進了江里。
王惇伸手去抓他,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江水。
曹丞相的大計,回家的路,全被那把火燒斷了。
江東人在江面上放了一把火,把汝南人回家的路燒成了灰。
活下來的汝南人被收攏到施水港,從那時候起就在這片巢湖上守著,年復一年地修船、操練、巡邏。
這些年裡,合肥的步騎看不起水師,說他們只會縮在港里,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過。
他很想問問那些笑他們的人,當年在赤壁被江東人打的抱頭鼠竄的,難道沒有你們步騎嗎?
你們在岸上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在江里泡了一整夜。
我們汝南人水戰不輸給江東人,輸的只是天時,是風向,是運氣!
王惇咬著牙,把刀從甲板上拔起來,刀刃上沾著木屑和血,又往前邁了一步:「過河!殺賊!」
迎面又是一箭。
他感覺自己被那道力帶著倒飛出去,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後栽倒。
翻過船舷,後背重重砸在水面上,冰涼的湖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湖水很冷,把他身體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王惇仰面浮在水上,陽光從湖面上照下來,在水面上鋪成一片晃動的金色,水波推著他的身體輕輕晃。
他想起汝南的水。
故鄉汝南的汝水春天是溫的,泡在水裡能睡著。
他很多年沒喝過汝南的水了。
他張嘴想吸一口氣,但湖水灌進來了,灌進嘴裡,灌進鼻腔里。他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手腳很沉,像是有人在水下拽著他的四肢往下拉。
水面上的金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暗。他最後看見的是桅杆頂上那面黑底白紋戰旗,旗角在殘陽里翻卷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然後湖水徹底漫過了他不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