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的霧終於漸漸開始散了。
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湖面上鋪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帶。
黃綠交織的東吳戰旗正在往北壓,陳錶帶領的鬥艦船頭撞角破開波浪,全速向魏軍最前沿的一艘鬥艦衝去。
它們來的很快。
那條鬥艦上的魏軍士兵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吳軍戰船鐵包木的尖頭就到了。
然後砰的一聲,魏軍第一艘船被擊中了。
隔壁船的一個魏軍水兵叫老鄧頭,他正蹲在槳位艙里換槳。
艙里悶得很,槳手們赤著腳踩在濕木板上,汗味和桐油味全混在一起,他感覺到自己所在的船船身突然猛地震了一下。
「外面怎麼了?」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側著頭聽。艙門外有什麼人喊了一聲,聲音從船頭傳到船尾,然後外面就出現了更多人的聲音,七嘴八舌的叫著什麼,含糊不清的。
老鄧頭的徒弟叫小六,是一個機靈的小子,他正趴在槳位上,從槳位側面的懸窗往外看。
那個懸窗不大,剛好夠一個人把腦袋探出去。
小六把臉貼在視窗上,看了片刻,回過頭來的時候臉上沒了顏色。
「老鄧頭……劉老四那條船……」
「閃開閃開。」
老鄧頭把他扒拉開,自己也湊到視窗把頭探出去。
劉老四的船就在他們右舷外不到半里的湖面上,船尾正在往下沉。
吳軍的的撞角捅穿了船殼之後沒有拔出來,反而繼續往前頂,把裂縫越撕越大。
兩艘船的撞角互相卡住了,船身擠壓在一起,龍骨發出讓人牙酸的彎折聲。
那艘鬥艦被撞得往側面歪過去,船身傾斜了一大半,槳位里灌了半艙水。
甲板上的人正從槳位里往外爬,有人拖著傷腿往船舷邊挪,有人趴在舷牆上往湖裡吐血水。
船身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龍骨彎折的悶響,整艘船往側面猛地一歪,然後開始往下沉。
甲板上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一樣往低處滾,有人抓住了船舷,有人沒抓住,順著傾斜的甲板滑進了湖裡。
老鄧頭把頭收了回來,多年的划船經驗告訴他,那艘船已經沒救了。
小六趴在視窗,嘴巴張著,眼淚從眼眶裡往外滾。
他沒出聲,但肩膀在抖。
老鄧頭把手按在他後腦勺上,把他的臉從視窗轉回來。
「別看了。」
小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是濕的,擦完更濕。
「劉老四還在那條船上面……他昨天還跟我說,打完這一仗要教我劃快船的……」
「別看了。」
老鄧頭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半截。
他把小六的頭按下去,按在膝蓋上,「該划槳划槳,該換槳換槳。劉老四命硬,死不了。」
艙里沒有人說話。槳手們赤著腳踩在濕木板上,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水,有人把槳柄攥緊了又鬆開。
老鄧頭把手從小六後腦勺上移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把槳攥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艙門口,朝甲板上喊了一聲:「慌什麼!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陣勢沒見過!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還輪不到你們!」
轟!
老鄧頭話音還沒落,他頭頂的船殼就炸開了。
碎木從他後腦勺飛過去,砸在他脖子上。
老鄧悶哼一聲,下意識雙手抱頭往前跪倒,這才躲過一劫。他趴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他感覺剛有什麼冰涼且巨大的東西,快速的從自己的頭頂上方掠過。
「老鄧頭,快過來!」
小六連忙衝上來,把他拉到安全的位置。
鄧老頭回過頭去。
另一艘吳軍戰船的撞角正從破口裡拔出去,鐵包木的尖頭上掛著碎木片和麻絮,在日光底下閃著駭人的光。
咕嚕咕嚕,他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一絲讓人不安的聲音。
湖水!
水從破口裡灌進來了!
水的壓力很大,殘破的木板瞬間被衝垮,破洞在迅速的擴大……
水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帶著木屑噴在眾人的臉上。
小六趴在地上,一根碎木扎在小腿肚子上,血順著腳脖子往下淌。
他抬頭看了老鄧頭一眼,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慘叫:「哎呦!」
「堵住!」
老鄧頭把自己的戰袍下擺扯下來塞進破口,布剛塞進去就被水壓推了出來:「都他娘的愣著幹嘛?」
他忙伸手去撈,沒撈著。
眾人如夢初醒,連忙把艙內所有能夠堵住破洞的東西搬過來,拼命的往窟窿上堵。
但一會的功夫,水已經淹到小腿,船身正在往一側傾斜。
「把水舀出去,從舷窗里往外丟!」老鄧頭冷靜下令,二十三年的水戰經驗告訴他,只要洞能夠止住,船就還有救。
這邊正在忙著,老鄧頭突然聽到上面的甲板上不對勁。
艙甲板上的腳步聲突然多了起來,悶而脆,咯吱咯吱直響。
一個汝南的口音在上面罵了一句什麼,被槳聲蓋住了,緊接著變成一聲慘叫,然後有什麼東西沿著艙甲板與槳位相連的樓梯滾了下來,卡在了頂蓋那裡。
是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死去的同胞。
他可以看見一隻手正從頂蓋縫隙里垂下來,手指還在抽搐,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艙門口那片日光被一個又一個的黑影擋住了。
鄧老頭瞪大了眼睛,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吳軍登船了!
「把踏板架穩了,都隨我沖!」
陳表站在東吳鬥艦的船舷邊,看著山越兵把搭板抬起來。
搭板是厚木板,兩頭包鐵鉤,往對面歪斜的魏軍船舷上一架,鐵鉤卡住船舷邊緣。
盾兵第一個踩上去,木板往下彎了一截,他兩步衝過去,盾牌撞上對面船舷上一個剛爬起來的魏軍步卒,把他連人帶盾撞翻在甲板上。
持戈兵緊跟著衝過去,戈尖從盾牌側面捅進一個正在往搭板方向沖的魏軍士卒的大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山越兵一個接一個衝過搭板。
陳表沒有急著上。他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攥著刀柄,另一隻手按在船舷上,目光從搭板上一路跟過去,看著自己的人一寸一寸地往魏軍甲板上推進,並且擺好了小型的梭形陣。
魏軍正在往後退。他們的盾牌陣型開始鬆動了,有人在喊「堵住搭板」,聲音被淹沒在盾牌撞擊聲里。
陳表也把刀拔出來,刀尖在船舷上輕輕磕了一下,把刀背上沾著的木屑拍落,這才吼了一聲:「都跟著我,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