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吳軍陳表前出的側翼又出現了一隻魏軍。
趙準的快船來了。
他好不容易才從東吳走舸的糾纏里殺出來。
船身破了三個洞,船舷上插著六七支弩箭,兩個槳手倒在甲板上,但他把剩下的十九條快船全帶了出來。
「全槳!加速!」
趙准站在船頭,右臂袖子從肩膀到肘部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正順著刀柄往下滴。
但他沒有去捂傷口,也沒有低頭看。他眼睛盯著前方那艘歪斜的鬥艦,盯著甲板上正在往魏軍方向一寸一寸推過來的東吳戰旗。
甲板上,魏軍正在被東吳兵壓著往後退。盾牌撞上盾牌,戈尖互相勾住,兩排人在甲板上推來推去。
一個魏軍什長從船舷邊抄起一根斷槳對著衝過來的東吳盾兵猛砸,斷槳砸在盾牌上木屑飛濺,砸了兩下斷了,他從甲板上撿起一把刀繼續砍。刀砍在盾牌邊緣崩了個口子,他罵了一聲,把刀從盾牌上方捅進去,刀刃劃開了盾兵的肩膀。
盾兵悶哼了一聲,盾牌偏了,身後的戈兵立刻補上來,長戈從側面捅進魏軍什長的肋下。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崩了口的刀,刀尖在甲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靠上去。」
趙准收回目光,開始尋找能夠登船的位置,他的聲音不高,但掌舵的槳手聽見了。
快船開始一艘接一艘貼著鬥艦的船舷靠上去,船舷擦著船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快跟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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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准第一個逃上甲板,靴底踩在濕滑的血水上,他穩住身子,把刀往甲板上一指。
「吳狗拿命來!」
周圍亂成一團的魏軍士卒聽見這一聲,有人回過頭來,看見了他的臉。
「各隊歸位!迅速向我靠攏!」
趙准冷靜下令,「盾兵列陣!戈兵上前!弩手列後!隨我把甲板奪回來!」
「諾!」
散落在甲板上的魏軍士卒開始往他身邊靠攏。
有人從倒下的盾兵手裡撿起盾牌,有人在血泊里找到自己的長戈,有人把散落的弩箭從甲板上撿起來塞回箭囊。
盾兵重新列好了陣,盾牌並在一起。趙准沒有等他們完全列好,他從側面繞到東吳陣型的側後方,刀從側面劈進去,砍翻了一個持弩的山越兵。
遠處陳表正在船舷邊殺的興起,他一刀劈殺了一個逃竄的魏軍,這才看見那個右臂淌血的魏軍將領從側面殺進來了。
自己的盾兵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他把刀從船舷上抬起來,刀尖對著趙準的方向。
「弩手!壓住側翼!別讓他繼續往前切!」
他朝身後的弩手吼了一聲,然後從船舷邊跳下來,靴底踩上搭板,親自帶人沖了過去。
陳表的親衛緊跟在他身後,盾牌舉在著,戈尖從盾牌上方露出來。
但陳表沒有蹲在盾牌後面,他從盾牌側面繞過去,刀橫著劈向趙準的肩膀。
「犯大吳疆土者,吾必擊而破之!」他吼道。
趙准側身讓過刀鋒,刀從下往上撩,和陳表的刀刃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撞擊聲。
兩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又同時頂上來。
陳表的刀往下劈,趙准用刀背格開,趙準的刀往前捅,陳表側身讓過刀尖,刀橫著掃向趙準的腰側。
趙准沒有躲,用護臂硬扛了這一下,刀刃在他護臂的鐵片上刮出一道火花,他反手一刀劈在陳表的肩甲上,甲片裂了,陳表悶哼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意識到奈何不了對方,便各自退後了一步,組織手下的兵士衝殺在了一起,甲板上兩撥人又擠成一團,盾牌撞上盾牌,戈尖互相勾住,誰也推不動誰。
趙准一刀捅進對面戈兵的肋下,然後立刻抽出,血濺在他臉上,他沒有擦,回頭朝自己的親衛吼道:
「快讓旗手去升旗!讓孫將軍知道我們回來了!」
「諾!」
旗手很快從桅杆底下衝出來。
他叫不出名字,年紀很輕,臉上還沒長鬍子,穿著件不太合身的皮甲,跑起來甲片在肩膀上晃蕩。
他帶著旗跑到桅杆底下,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搓了兩下,這開始往上杆子爬。
他還沒往上爬滿十步。
不遠處蹲在船舷邊給弩機上弦的陳表親衛,餘光已經掃到了對面魏軍鬥艦的桅杆了。
桅杆上有人。
他把弩機往船舷上一擱,站起來朝陳表喊道:
「將軍!桅杆上有人!他正在往上爬!」
陳表正和魏軍纏鬥在一起,他一刀殺退一個魏軍矛兵,這才偏頭往對面桅杆的方向掃了一眼。
桅杆上掛著的那面舊旗還在翻,旗面破了三個洞。舊旗旁邊多了一個人影,正貼著桅杆往上爬,已經爬到桅杆中段的橫桁了。
那面舊旗旁邊還沒有新旗升起來。但那個人腰裡別著旗繩,正在往上爬。
陳表看見那根旗繩在他腰間晃蕩,每往上爬一步,旗繩就晃一下。他認出來了。
那面舊旗旁邊很快會升起另一面旗。那面旗會把孫泰的中軍引過來。
「弓手!」
陳表一刀逼退趙准,轉頭朝自己船上的弓手吼了一聲,聲音破得劈了岔,
「桅杆上那個!看到沒?射死他!別讓他把旗升上去!」
東吳鬥艦船舷邊蹲著的三個弓手同時張弓搭箭。
弓臂繃直,弦拉滿,箭頭在日光里泛著冷光。
第一支箭從斜對面飛過去,釘在桅杆上,正釘在那旗手腳邊半尺的地方。
箭尾嗡嗡地顫,木屑從箭孔里炸出來,濺在他腳踝上。
旗手低頭看了一眼那支還在顫的弩箭,把旗繩在腰上多纏了一道,咬了咬牙,繼續往上爬。
桅杆上全是濕的,沾著湖風和霧氣的潮氣,手抓上去滑膩膩的,每往上爬一步都要用指甲扣住木紋里的縫隙。
他聽見船舷邊有人喊「上面」,聽見下面自己人在喊「快爬」,聽見槳聲和盾牌撞擊聲混在一起,聽見風聲從桅杆頂上灌下來,把旗面吹得噼啪響。
他的兩隻手交替攥著桅杆,膝蓋夾著桅杆往上蹭。
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上。皮甲在肩膀上晃蕩,他感覺到旗繩在腰間晃,晃一下他就往上爬一步。
桅杆中段的橫桁已經過了。桅杆頂端的滑輪在日光里泛著光。
第二支箭緊接著從斜對面飛過來。
他正往上伸右手去夠桅杆頂端的橫桁,箭擦著他的手背飛過去,劃開一道血口子。
灼熱的刺痛從手背竄到手腕,他的手指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差點從桅杆上滑下去。
他咬住牙,把手指重新扣進木紋縫隙里。血從手背上湧出來,黏糊糊的,順著桅杆往下淌,把他抓著的那塊木頭染得發滑。
他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層皮,血還在涌。他沒有再看,右手繼續往上夠,扣住了橫桁邊緣,把自己往上拽了一步。
桅杆頂端的滑輪就在他頭頂半臂的距離,他能看見滑輪上刻著的繩槽,看見繩槽里嵌著的舊旗繩被湖風吹得輕輕晃。
第三支箭也到了。
他正把旗繩從腰間解下來,身體懸在桅杆上,兩隻腳踩在橫桁上,膝蓋微彎,保持著平衡。
箭從斜對面飛過來,箭頭扎進他的肩膀。箭尖從鎖骨下面穿出來,帶著一蓬細碎的血珠,血濺在桅杆上,濺在滑輪上,濺在那面破舊的黑底白紋戰旗上。
他悶哼了一聲,抓在橫桁上的那隻手猛地收緊了一下,指甲嵌進木頭裡。
疼痛讓他幾乎要鬆手,但理智告訴他,一旦鬆手掉下去,後果不堪著想。
旗繩在他另一隻手裡晃了一下,差點脫手。他把旗繩攥緊,把牙齒咬進下唇,把後背的肌肉繃緊,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箭杆從鎖骨下面穿出來,皮甲被箭頭撕開了一道口子,血正從傷口裡往外涌,順著箭杆往下淌,滴在桅杆上,滴在下面的甲板上。
他試著動了動那隻手,手指還能攥緊。他把旗繩換到受傷的那隻手裡,用好的那隻手抓住桅杆頂端,把自己再往上拽了一步。
每往上拽一下,肩膀上的箭杆就顫一下,箭頭在傷口裡攪動,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還在往上爬。
他終於把旗繩套上了桅杆頂端的滑輪。
旗繩在滑輪上繞了一圈,繩頭垂下來,他伸手去夠。肩膀上的箭杆碰到桅杆橫桁,疼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額頭抵在桅杆上,汗水混著血順著桅杆往下淌。
他張開嘴吸了一口氣,全是湖風的味道,咸腥的。
他把旗繩攥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下一拉。
旗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