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泰站在主艦的望樓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南面的火牆,手無意識的把玩著刀鞘。
吳軍那道由縱火快船拉出的火線還在燒,黑煙翻湧,把他和左右兩翼之間的聯絡徹底切斷了。
孫泰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趙准到了哪裡,也不知道李紹是死是活,火牆那邊只偶爾傳來一陣鼓聲或一陣吶喊,然後又被槳聲和風聲快速蓋了過去。
他很想直接率船隊衝過去,但隨即又猶豫了,畢竟現在情況不明,貿然過去就是自尋死路。
「孫將軍!」
望台木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在木梯上就喊開了。
來的是張穎,滿寵帳下的步戰校尉,
是一個剛剛20歲出頭的年輕人,他在滿寵手下管城防,滿寵不止一次當眾誇他有守城之才。
他跑上望台,朝孫泰抱拳道:
「滿將軍收到探報,東吳朱桓已經連夜拔營順水北上,最遲今夜就會抵達巢湖。」
「滿將軍的意思是:孫將軍前軍已被伏,兩翼被斷,湖面再無地利可倚。將軍不如趁北面水道尚未被封,立刻收攏殘船後撤,退回施水港。」
「沿岸設拒馬、攔柵,弓弩手沿堤岸列陣,東吳戰船吃水深,靠近不了淺灘。至於左翼和右翼,如果實在收不回來,就只能讓給他們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往南面火牆的方向瞥了一眼,
「兩翼幾十條走舸換中軍主力留存,這帳,不算虧。」
孫泰嗯了一聲,但沒有下令的意思。
他盯著南面的火牆,手指在刀柄上來回摩挲著纏繩。
滿寵是對的。
避戰保船確實是眼下最好的戰法。
但孫泰不甘心。
自己統領合肥水師,窩在港里守了五年,今天好不容易全師出港跟東吳在湖面上真刀真槍地撞了一回。
他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的退回去。
況且他還沒有敗,他只不過是因為中計暫時陷入了逆風狀態。
孫泰在望台上盯著那道火牆,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另一條路。
為了包抄自己派出去的兩翼,吳軍前鋒和中軍之間也已經拉開了空檔。
如果現在自己帶領中軍衝上去,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但還是那個問題,他需要能夠快速機動的走舸,可它們現在幾本上全在兩翼趙准和李紹手上。
二將只要有一支能夠沖回來,自己的中軍主力就可以全速靠上去,讓船隊重新形成一個次級整體。
依託合肥水師的實力,孫泰有信心在全軍壓上的情況下,與對面東吳的小股水師搏上一搏。
「船帶回去?」
他把刀拔出來半截,瞧了瞧,又推回去:
「張將軍,那我兩個水軍校尉不要了?」
「孫將軍,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張穎往前走了一步,他動作幅度很大,臉上也出現了焦急的神色:
「滿將軍說了,只要中軍主力還在,依託施水港和合肥城形成犄角之勢,東吳拿不下合肥的,巢湖上的勝負都是虛的。將軍兩翼的船,能收回來最好,收不回來也只能認了。」
他提到滿將軍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篤定。
孫泰還是不甘心,在望台上來回踱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地響。走到第三次的時候,他在欄杆邊站住了,雙手撐著欄杆,望著北邊的合肥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張穎站在望台邊上,看著孫泰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他沒有再開口。
孫將軍需要時間做出判斷,這個中年人在施水港守了五年,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巢湖的水文和東吳的戰法。張穎相信孫泰最終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將軍。」就在這時,身後親衛又喚了一聲。
「不要打擾我。」孫泰沒有回頭。
「將軍!」
親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調比剛才急了不少,一隻手指著南面,
「你快看南面!那好像是趙將軍的旗!」
「什麼!」
孫泰猛地轉過身。一旁的張穎也眯著眼睛看過去。
前軍一艘被撞歪的鬥艦桅杆上,一面旗子正在往桅杆頂端一寸一寸地挪。
孫泰盯著那面旗,手指在刀柄緊攥了一下,旗子很快就到達了頂部,在湖風裡猛地抖開。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旗面上,黑底白紋,不是東吳的黃綠旗。
是趙準的校尉旗!
「好!」
孫泰一掌拍在欄杆上,他轉過身來,整張臉上之前那層陰雲像被一把扯掉了,他眼底亮得厲害,嘴角往上揚著,壓都壓不住,
「老趙居然回來了!不,老子就知道他能活著回來!」
他把刀從胸前移開,刀尖在望台欄杆上重重磕了一下,轉過身朝親衛喊道:
「傳令中軍鬥艦全速往前壓!讓前軍那兩艘被撞的船往兩側讓開航道,中軍主力直衝上去,跟趙準會合!吳軍沖得太靠前了,他們的走舸和鬥艦之間已經拉開了空檔!中軍集中撞角從正面撞過去,把他們前出的那幾艘鬥艦給我撞回去!趙准已經開啟了缺口,我們就從這個缺口打進去!」
他把刀往南一指,
「現在我們的中軍就是個拳頭,吳軍的陣型是一隻伸出來的手。拳頭打他敞開的胸膛,一擊就夠了!」
張穎往前走了一步。
「孫將軍!」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臉上的焦急又浮了上來,
「趙將軍回來是好事,但此刻朱桓的船隊已經多半在路上了。趁北面水道還在我們手裡,現在後撤還來得及。滿將軍的命令是——」
「滿將軍,滿將軍。」
孫泰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里壓著一股火氣,
「你張口閉口就是滿將軍。滿將軍就一定是對的嗎?」
張穎的嘴唇動了一下。孫泰盯了他片刻:
「張將軍,你在合肥守了幾年城?」
「剛滿三年。」
「三年。」孫泰把刀拔出來,
「你在岸上才守了三年,我在這片湖上守了五年。你修過箭樓,修過木柵,你修過戰船嗎?你帶過快船包抄過走舸嗎?你在逆風的時候讓槳手換過槳位嗎?」
刀子這次沒有推回去,孫泰把刀舉了起來,緩緩的指向南方,
「滿將軍會守城,但他不會打水戰。你也一樣。水戰不能等,機會稍縱即逝。」
「你回去告訴滿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讓我撤,我不撤。」
張穎的嘴唇動了一下。手搭在腰間劍柄上,搭了片刻又放下了。
「是。」
他朝孫泰的背影行了一禮,轉身走下望台。